艺术学院是栋新建的玻璃幕墙大楼,跟周围的老楼格格不入。男生领著他们上了三楼,走到一间掛著“多功能学术报告厅”牌子的门口。

“讲座已经开始了,”男生压低声音,“田中学者的部分刚讲。您的座位在前面嘉宾区,欒先生————呃,后排还有空位。”

欒永庆赶紧点头:“我坐后面就行,你忙。”

男生推开门,郝运率先走了进去。

报告厅里灯光调得偏暗,只有讲台和后墙的投影幕亮著。

前面三排坐的大多是些中年往上、气质沉稳的人,估计是学院的老师或请来的学者。

后面乌泱泱坐满了学生,不少人还在低头记笔记。

讲台上,田中直人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正用英语侃侃而谈,身后的ppt上满是英文和日文,穿插著一些建筑照片。

郝运扫了眼门边的议程表:

田中直人,《东亚文化下的摄影艺术鑑赏》,14:00—14:45。

臥槽!四十五分钟?还得听鸟语!

我是不是应该转转再进来的?

他按桌上姓名牌找到自己的位置—一第二排靠过道。旁边坐著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老师,正聚精会神盯著讲台。

郝运刚拉开椅子坐下。

旁边的老师就皱了皱眉,转头看他,语气带著点不悦:“同学,这是嘉宾预留席。学生座位在后面。”

郝运一愣,有点无语:“我就是嘉宾。”

老师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

这么年轻,穿著隨意,怎么可能会是嘉宾?

“你是哪个学院的?別捣乱,去后面坐。”

“我真是嘉宾,”郝运指了指桌上的姓名牌,“郝运。煤运娱乐的总裁。”

老师低头看看牌子,又抬头看看他,脸上写满怀疑,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扭回头继续听讲。

郝运懒得再解释,瘫进椅子里。

台上,田中直人的英语带著浓重日式口音,语速不快,但配上ppt那些专业术语,对郝运来说跟催眠曲没差。他努力听了两分钟,除了个別单词能听懂,其他基本抓瞎。

这会儿正是午后,吃饱犯困的时候。

再加上这柔和灯光和听嘰里呱啦的鸟语,双重debuff叠满。

郝运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讲台上田中的声音渐渐模糊,变成了一种嗡嗡的背景音。他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没能扛住,往前一栽,额头轻轻磕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睡著了。

旁边那位老师余光瞥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旁边这个“嘉宾”—一刚才还自称老总,这会儿居然在这么正式的学术讲座上————睡著了?

还打起了小呼嚕!

老师嘴角抽了抽,想伸手推醒他,又觉得不合適,只能强忍著转头继续看讲台,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讲台上,田中直人的讲座接近尾声。

他做完总结,然后话锋一转,用英语说道:“————就在前几天,我在国家博物馆参观一场摄影展时,与一位摄影师朋友,就东亚古建筑的拍摄理念,进行了一些有趣的探討。我们彼此並没能说服对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台下:“而今天,我很荣幸地將这位摄影师,邀请到了我们的论坛现场。我希望,能与他继续上次未尽的话题,进行一场公开、友好的学术交流。”

他切换成中文,虽然发音彆扭,但足够清晰:“郝运先生,请问您来了吗?”

报告厅里安静了片刻,无人应答。

田中直人脸上自信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明明瞥见郝运进来了啊?

他又提高声音,用中文重复了一遍:“郝运先生?请问您是否在场?”

还是没人答应。

台下开始有学生小声议论,目光四处搜寻。

郝运旁边的老师脸色已经无法形容。听著那均匀的鼾声,看著台上略显尷尬的田中,他终於忍无可忍,用力推了推郝运的肩膀。

“嗯————?”

郝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茫然,嘴角还有点可疑的水渍。

他揉了揉眼睛,搞不清楚状况:“咋了?散会了?”

老师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台上————叫你呢!”

“叫我?”郝运还有点懵,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

正好和田中直人投来的目光撞上。

田中看见郝运这副刚睡醒的样子,明显一怔。

这傢伙————居然在我的讲座上睡觉?!

太不尊重人了!

他努力维持学者式的微笑,但眼神里压著火:“郝先生,原来您在。刚才我讲座中关於东亚建筑摄影色调运用的理论部分,不知您听后,是否还坚持暖色调更合適”的观点?”

他用的是英文。

男老师早就看出郝运听不懂英文了,他嘆了口气,低声翻译给郝运。

郝运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听完脱口而出:“啊?什么理论?我刚睡著了,没听啊。”

“噗——

“哈哈哈!”

台下愣了一秒,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和鬨笑声。

尤其是后排的学生们,一点儿都不给外国学者面子,脸上的笑容都不带掩饰,看得津津有味。

这可比乾巴巴的讲座有意思多了!

田中直人的脸瞬间青了,握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强压怒气:“那真是遗憾。不过没关係,我们可以继续討论之前的分歧。

我依然认为,东亚建筑,尤其是有禪意的古建筑,精髓在於侘寂”之美。冷色调、大量留白、突出线条与结构,才能拍出其空灵幽寂的神韵。暖色调过於饱满,反而破坏意境,显得————俗气。”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

郝运这会儿彻底醒了,听到旁边老师翻译的“俗气”俩字。

他先是愣了愣。

嚯,这小日子————真是挺哏的。

郝运索性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也没用话筒,就那么大嗓门喊:“你那套理论,拍拍你们家小院子、枯山水,可能够用。”

“但用在我们这儿的古建筑上,特別是大雁塔那种有盛唐气象的,就不对味儿了。”

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什么叫俗气”?歷史沉淀的厚重、人间烟火气,那叫俗气吗?大雁塔立在那儿一千多年,风吹日晒雨淋,砖石早有了温度。”

“傍晚太阳斜照,暖光打在塔身上,那种金灿灿、沉甸甸的感觉,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你那冷色调、大留白,拍出来是挺乾净,但也就適合拍盆景。”

“拍有歷史厚度的古建筑,肯定是不对味儿的。”

“建筑是死的,但光影是活的。”郝运越说越顺,“什么时候用什么光,得看建筑的气质,也得看你想表达什么。大雁塔的庄重,用暖光衬它的厚;江南园林的秀气,用冷光显它的幽。这哪有什么绝对標准?死抱著侘寂”不放,跟拿一把尺子量天下房子有啥区別?”

郝运说的是中文。

在场的老师学生听得懂,但田中直人听不懂。

他招招手把自己的翻译叫上了讲台,让翻译又转述了一遍。

听完后,田中直人立刻反驳,引经据典,从美学原理讲到文化差异,英语日语夹杂,试图在理论上压倒郝运。

旁边男老师嘆气,又帮郝运翻译了一遍。

郝运听完以后也不虚,他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就凭自己拍照时那种近乎直觉的感受,还有系统赋予的专家级眼光,用大白话懟回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冷”与“暖”、“留白”与“饱满”、“意境”与“写实”之间来回交锋。

这番辩论引得前排学者纷纷侧目。

2:45分其实早就到了。

主持人几次想打断,都被领导挥手制止。

听一下午死气沉沉的论坛讲座,不如听一场酣畅淋漓的学术辩论。

学生们早就炸锅了。

尤其是学摄影和艺术的,觉得这比教科书生动多了。台下討论声四起,不少人已经掏出手机录像。

辩论了十来分钟,谁也说服不了谁。

理论层面,田中准备充分,郝运一时难以彻底驳倒;感受层面,郝运言之有物,田中也无法否定。

郝运有点烦了。

特么的,跟这小日子扯皮真费劲。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衣服內兜摸了摸,掏出来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强光手电筒,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道具。

“哎呀,扯这么多理论没用。”

郝运站起来,拿著手电筒晃了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咱们现场试试,不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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