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东院客房。

窗欞外的天色还没全亮。

上官白秀从床榻上坐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

床头的小几上搁著手炉。

他伸手覆上去,炉壁还有余温,但不够了。

上官白秀从旁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块银霜炭,塞进炉膛,拨了拨灰,盖上盖子。

热气从指缝间慢慢透上来,他攥了攥手指,活动了两下。

屋內另一张书案前,李石安趴在桌面上,头枕著右臂,左手还握著一管毛笔。

笔尖的墨汁在一张写满字的纸笺上晕开一团黑跡,洇出去老大一片,把最后两行字吃得模糊。

上官白秀走到桌案前,看了一眼纸笺上的字。

字跡工整,笔画用力,但越到后面越潦草,最后几行明显是撑不住眼皮硬写的。

他抬起手在桌案边缘敲了三下。

李石安猛地抬起头,身体向后一仰,后背撞在椅背上。

他的右脸颊上印著袖子的褶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左手攥著毛笔,笔桿歪在手心里。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低头看著他。

“起来了。”

李石安抬起双手,在眼睛上用力揉了两下,手指上沾著没干透的墨渍,在眼角抹了一道黑印。

他放下手,眨了两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团晕开的墨跡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知道了,先生。”

上官白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房门。

行至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洗把脸。”

“你眼睛下面全是墨。”

李石安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触到粘腻的墨汁,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乌黑一片。

他站起身,把毛笔搁在笔架上,弯腰在脸盆里捧了一捧水,哗啦啦地洗了两把,水面立刻染上一层灰黑。

上官白秀已经走到院子里了。

……

院子中央摆著一张石桌和四张石凳。

诸葛凡坐在东侧的石凳上,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上。

揽月站在石桌旁。

她弯著腰,將手中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上官白秀走到石桌旁,在南侧的石凳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

“几时起来备的?”

揽月把空竹篮放在脚边,声音不高。

“卯时之前。”

“书院的灶房寅时就生了火,我过去借用了一会儿。”

诸葛凡的目光从槐树叶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他拿起一个馒头,撕下一半,放入口中。

“我今日先去中院,给孩子们开蒙。”

上官白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肉放入米粥中,搅了两下。

“我今日去东院,给武略堂讲兵法韜略,行军部署一事。”

诸葛凡又撕了一块馒头。

“谢老先生安排的?”

“昨日在甬道上和我说的。”

“他说武略堂新招的那批军吏和壮丁,底子太薄,阵法调度全靠口传,纸上推演没做过几次。”

诸葛凡嗯了一声。

“沙盘呢?”

“正堂旁边的教室里有一个,昨夜我看过了。”

“做得粗糙,但能用。”

揽月在西侧的石凳上坐下,端起一碗米粥,用汤匙舀起送入口中。

院子安静了一小会儿。

李石安从客房中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脸洗乾净了,但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没擦掉的淡墨痕。

背上斜挎著那个灰色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比昨天又多塞了几册书进去。

他在北侧的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又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

四人进食,院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揽月吃粥的速度不快,汤匙一下一下舀著。

她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对面的诸葛凡,看他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又端起米粥一口灌了大半碗。

她的汤匙在碗里顿了一下。

“慢点吃。”

诸葛凡把碗放下,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不碍事。”

李石安埋头猛吃,速度比诸葛凡还快。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乾净。

揽月轻声开口。

“灶房里还有,我去给你再拿。”

李石安摇了摇头,放下筷子。

“够了。”

“多谢揽月姐姐。”

揽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一刻钟后,桌上的食物被吃完。

……

辰时初刻。

谢予怀穿著那件儒袍,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他走进东院,在石桌前站定。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四个人,最后落在石凳上坐著的李石安身上。

“隨我来。”

李石安站起身,布包背带往肩头紧了紧,跟在谢予怀身后。

两个人走出东院,沿著院墙外的一条碎石小路向书院后方走去。

诸葛凡看著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站起身。

上官白秀也站了起来,端起手炉。

“走吧。”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看了揽月一眼。

“一起?”

揽月应了一声,跟在诸葛凡身后走出东院。

上官白秀往另一个方向走,三人在甬道交叉口分开。

……

藏书阁在书院最后方。

阁內光线不亮。

窗户开著半扇,晨光照在地面的蒲团上。

书架沿著墙壁排列,一格一格码著书册。

有些书册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纸墨的气息。

谢予怀推开门,走进去。

他指著地上的蒲团。

“坐。”

李石安盘腿坐下,布包搁在身侧。

谢予怀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拈著袍袖的边沿,轻轻捻了两下。

他看著对面的少年。

“昨夜睡了多少?”

李石安的背脊挺了挺。

“两个时辰。”

谢予怀的眉毛动了一下。

“读书用功是好事。但熬坏了身子,书读再多也没用。”

李石安低了一下头。

“学生记下了。”

谢予怀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停留。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轻轻捋了一下胸前的长须。

“《明德言》中讲,君子立身,必先正心,心不正,则事不立。”

“你讲讲这句的释义。”

李石安的目光落在面前地砖的缝隙上,思忖了一息,抬起头。

“君子確立自身在世间的根本,必须先端正自己的思想。”

“思想不端正,做事情就无法成功。”

谢予怀没有表態,继续开口。

“若以《国风录》中陈平分肉的典故来解,何如?”

李石安的回答比上一个快了半拍。

“陈平在乡里分肉,分得均匀。”

“乡人称讚,陈平说,若让我治理天下,也如这分肉一般。”

“分肉是事,但分肉时的公允之心,便是正心。”

“心公允,则分肉之事立;推之天下,治国之事亦立。”

谢予怀微微点头,捋了一下鬍鬚。

“不差。”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但你只讲了正面。”

“反过来呢?”

“心不正,事不立,在这个典故里怎么讲?”

李石安的嘴唇动了动,眉头拧起来。

谢予怀没有催他。

阁內安静了几息。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李石安开口。

“若分肉之人心存偏私,给亲族多切三分,给旁人少切三分。”

“肉是分完了,事也办了,但乡里再无人服他。”

“他说要治天下,也无人信他。”

“事立了,但人心不立。”

“长此以往,事也立不住。”

谢予怀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句话不错。”

“事立了但人心不立,比你先生教你的那些答案要好。”

李石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谢予怀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世典》第五篇,背。”

李石安点了点头。

“治人者必先治己,治己者必先知己。”

“知己之短而补之,知己之长而用之。”

“不知己者,强取於人;不治己者,乱加於世……”

声音在藏书阁里迴荡,清清楚楚的。

谢予怀听著,偶尔在某个字眼处微微皱眉,但没有打断。

李石安一口气背到第五篇的末尾,停了下来。

“还算熟稔。”

他隨即拋出下一个问题。

“第五篇与第三篇的为政以德有何相通之处?”

“不要背书,用你自己的话讲。”

李石安思考了片刻。

“第三篇讲的是为政者要以德行作为根基,靠德行去影响百姓,而非靠刑罚。”

“第五篇讲治人先治己。”

“两者相通之处在於,为政者若不能先管住自己,便谈不上以德行去影响旁人。”

“德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谢予怀捋了一下鬍鬚。

“做出来给人看?”

李石安点了一下头。

“先生说过,王爷与將士同食粗粮,王府只有四菜一汤。”

“百姓看在眼里,不用王爷开口讲道理,人心自然就向著他了。”

“这便是治己之后以德治人。”

谢予怀的手停在鬍鬚上,没有动。

他看了李石安好一会儿。

“你先生这么教你的?”

“是。”

谢予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他把手从鬍鬚上放下来。

“继续。”

“《雍篇》第二段。”

……

东院武略堂。

堂內的布局和普通的学堂不同。

没有桌椅,只有五排长条板凳,每排十人,呈半圆形排列。

坐在前排的大多穿著安北军的便服,是关北各营抽调上来的基层军吏。

后排的穿著粗布短衣,是胶州和戌城报名入学的青壮。

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七八岁。

正前方的空地上,摆著一个长宽各一丈的沙盘。

沙盘做得粗糙,沙面上插著几面小旗,有红有黑,用来標註敌我位置。

沙盘边缘放著一堆大小不一的木块,涂了不同顏色,代表步卒、骑兵和弓弩手。

上官白秀走进来的时候,堂內嘈杂的说话声立刻安静了。

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上官白秀右手端著手炉,步子不快。

目光扫了一圈。

隨后把手炉放在沙盘旁边的木架上。

堂內彻底安静了。

上官白秀拿起一根木棍。

木棍一臂长,头上包了一层布。

他將木棍竖在身侧,右手握著中段。

“今日讲平原遭遇战的阵型调度。”

他转过身,面对沙盘。

木棍点在沙盘中央一处平坦的地形上。

“假设敌军三万骑兵从北向南推进。”

他用木棍在沙盘北端画了一条弧线,隨后从旁边的木块堆里拣出十来个涂红色的方块,摆成三列纵队。

“我方两万步卒和五千骑兵在此处迎敌。”

他在沙盘南端摆了几个涂黑色的方块。

“步卒结成三个方阵,呈品字形排列。”

木棍点了三下,在沙面上戳出三个凹坑,位置恰好构成品字。

“长枪手在外,刀盾手在內,弓弩手居中。”

他拿起更小的木块,在三个方阵位置上各放了三种不同標记。

长条形的代表长枪手,圆形的代表刀盾手,三角形的代表弓弩手。

前排一名军吏起立。

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先生,若敌军骑兵不攻正面,分兵袭扰两翼,如何应对?”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

他用木棍指向沙盘两侧的空地。

“我方五千骑兵分为两部,各两千五百人,隱蔽於步卒大阵后方两侧。”

他从木块堆里取出两个涂黑的长方形木块,放在品字阵型的后方左右。

“敌军分兵袭扰,我方骑兵不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名军吏。

“你是哪个营的?”

“步军刀盾第十营,百夫长,孙广。”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转回身面向沙盘。

“即是步军出身,那你应该清楚,步卒在平原上最怕什么。”

孙广没有犹豫。

“怕侧翼暴露。”

“不错。”

“所以品字形排列的意义在於,前方一个方阵挡正面,后方两个方阵互相掩护侧翼。”

“三个方阵之间留出三十步的间距,既能让各阵独立作战,又能在敌军突入间隙时形成交叉。”

上官白秀用木棍在三个方阵之间的空隙画了几条虚线。

“敌军骑兵靠近步卒大阵五十步,弓弩手放箭。”

“敌军受挫减速时,我方两侧骑兵齐出,直击敌军骑兵侧后方。”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个黑方块从后方推向两侧,斜插向红色木块的尾端。

“骑兵的作用不是正面衝杀。”

“在这个阵型里,骑兵是刀背,步卒是砧板。”

“敌军被砧板挡住,刀背从后面敲下来。”

后排一名年轻壮丁开口了。

他没有站起来,坐在板凳上仰著头。

右副使,那要是敌军压根不来怎么办?”

“他三万骑兵在五里外转悠,就是不冲,我们两万步卒难道站到天黑?”

上官白秀转过身,看著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站起来,挺了挺腰板。

“李虎。”

“胶州人。”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把木棍搁在沙盘边沿上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

“敌军若不来,我方步卒確实不能主动出击。”

“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

“但你换个想法,敌军三万骑兵为什么在平原上跟你两万步卒耗著?”

李虎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要去別的地方?”

“对。”

“骑兵的优势是速度,不是硬碰硬。”

“如果他们绕过你,去打你的后方粮道、輜重、城池,你这两万步卒站在平原上,什么也挡不住。”

上官白秀拿起木棍,在沙盘上从红色木块后方画了一条弧线,绕过黑色阵型,指向沙盘最南端。

“所以,平原遭遇战的前提是,你得让敌军不得不跟你打。”

“怎么让敌军不得不跟你打?”

李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挡住他必须经过的路。”

上官白秀用木棍在沙盘上点了两个位置。

“平原上没有什么天然的险隘。”

“但如果你身后是一座城,或者一条河上唯一的桥,或者通往后方的唯一官道,敌军要打你后方,就必须先打掉你。”

他收回木棍,看著台下五十个人。

“阵型调度是术。”

“选在什么地方列阵,才是道。”

“术可以教,道要靠你们自己在战场上悟。”

堂內安静了一会。

孙广再次起立拱手。

“先生,若敌军主將见强冲不下,下令撤退。”

“我方骑兵是否追击?”

上官白秀拿起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

“不追。”

“平原之上,步卒无法配合骑兵追击。”

“敌军若为佯退,我方骑兵一旦脱离步卒掩护,陷入敌军包围,必败。”

他把两个黑色长方块从两翼推回到品字阵型后方。

“敌退,我方就地重新结阵,弓弩手准备第二轮射击,骑兵退回大阵两侧护翼。”

他放下木棍,双手背在身后。

“此战的核心在於消耗敌军骑兵的衝击力,而非全歼。”

“步卒在平原上想全歼骑兵,除非你有十倍的兵力,或者有一支比敌军更强的骑兵在旁边候著。”

他又看了孙广一眼。

“但如果你有比敌军更强的骑兵,你还用得著在这里学怎么用步卒挡骑兵么?”

孙广咧嘴笑了一下,坐回板凳上。

上官白秀把木棍放在沙盘边缘,从木架上端起手炉。

“拿出你们的炭笔和纸笺,把今日讲的阵型默画一遍。”

“品字方阵的间距、兵种配置、骑兵隱蔽位置,全部標註清楚。”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来,五十个人同时从腰间或身后掏出炭笔和纸笺。

有人用膝盖当桌面,有人把纸笺铺在板凳上。

上官白秀端著手炉,从前排走到后排,又从后排走回来。

经过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军吏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用手炉的底座点了点纸面上的一团黑点。

“这是什么?”

那名军吏抬头,脸有些红。

“弓弩手。”

“弓弩手在方阵中央,不是前面。”

“你画到前面去了,第一轮骑兵衝锋过来,你的弓弩手全部踩成肉泥。”

军吏赶紧擦掉重画。

上官白秀继续往前走。

……

中院。

开蒙院。

院子比东院大一些,靠南面的墙根下种了两棵矮冬青,叶子已经绿了。院子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摆著十排长桌和长凳。每张桌上放著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和一根削尖的炭笔。

六十名孩童坐在长凳上。

年纪小的七八岁,个子矮,坐在前排,脚够不著地面,两条腿在长凳下面晃来晃去。

年纪大的十一二岁,坐在后排,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互相戳对方的胳膊。

院子正前方立著一块黑板。

黑板是一大块刨平的松木板,表面刷了一层墨汁,晾乾后便成了可以用白堊笔书写的板面。

揽月跟在诸葛凡身后走进院子。

她没有去前面,走到院子侧面的一张空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诸葛凡走到黑板前。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孩童。

前排有几个小女孩正拿著木板在桌上敲著玩,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后排一个大男孩正把炭笔架在鼻子上方,仰著头保持平衡。

诸葛凡没有开口制止。

他拿起黑板下方搁著的一根白堊笔。

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天,地,人。

字写得端正,横平竖直,笔画的粗细均匀。

他转回身,面对孩童们。

前排那几个敲木板的女孩停了手,抬头看著黑板。

后排那个用鼻子顶炭笔的男孩把笔取下来,正襟危坐。

“跟著我念。”

诸葛凡指著黑板上的第一个字。

“天。”

六十名孩童齐声跟著念。

“天......”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有的轻,有的拖著长音。

诸葛凡指向第二个字。

“地。”

“地......”

“人。”

“人......”

诸葛凡放下白堊笔。

“拿出你们的木板和炭笔,把这三个字各写十遍。”

哗啦。

六十个孩童弯腰低头,几乎同时开始动。

有人翻找炭笔,有人把木板端正摆好,有人歪著脑袋盯著黑板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笔。

诸葛凡走下黑板前方的台阶,沿著长桌之间的过道走动。

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张桌子,都会低头看一眼桌面上的木板。

走到第三排时,他停在一个男童的桌边。

男童八九岁的模样,面颊黑瘦,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

他握著炭笔的姿势不太对,五个指头全攥在笔桿上。

木板上写了两个天字。

第一个天字的第一横歪向右边。

第二个稍好一些,但那一撇没出头,缩在横划下面。

诸葛凡弯下腰,指著木板上的天字。

“这一横要平。”

他的手指从左划到右,虚虚地在空中比了一个横。

“这一撇要出头。”

“从横划的交叉点起笔,往左下方伸出去,不要缩回来。”

男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手掌把字跡擦掉。

炭粉沾在手心上,黑乎乎的一片。

他重新握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

横比刚才平了一些。

撇出了头,虽然出得有点过了。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继续向前走。

第五排,一个小女孩拽住他的袖子。

“先生,人字的这一捺,要多长?”

诸葛凡低头看了看她木板上的字。

人字的一撇一捺写成了两条平行线,不像人字,像个倒著的八。

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撇和捺要在上面交叉。”

他伸手,用指尖在桌面上虚画了一笔。

“先写撇,从上往左下斜。”

“再写捺,从撇的起笔处往右下斜。”

“两笔在最上面碰到一起。”

小女孩盯著他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擦掉木板上的字,重新写。

这一次写得像模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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