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

苏承锦偏头看了一眼。

苏一把册子递过去。

是钱家的族谱。

纸页不新,但也不旧,墨跡工整。

第一页写著钱氏宗谱四个字,下面是三代人的名字和辈分。

苏承锦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不快。

翻完之后,他把族谱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

嘴角扯出个笑来。

“满门抄斩都砍不下几颗脑袋。”

他的目光从族谱上移到钱贯脸上。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有世家的本事,却干世家的勾当。”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世家如今都缩在龟壳里,生怕闹出事情。”

“一个小小钱家,倒是这般肆无忌惮。”

钱贯躺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嘴被堵著,眼睛却瞪得老大。

他听到了那几个字。

世家。

太子清扫世家的政令,他自然是知道的。

各州各地的大户被缉查司查抄的消息,这半年来没断过。

可眼前这个人……

到底是谁?

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著,一个高亢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让开!让开!”

赵杰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一匹枣红马从街口拐过来,马上坐著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锦袍玉带,头上簪著一根翡翠簪子。

身后跟著七八个隨从,腰间都別著短刀。

为首的年轻人勒住马,翻身跳下来。

他大步走向院门,一边走一边往两旁看。

台阶上还躺著几个刚才被打翻的家丁,有两个已经醒了,捂著伤处缩在墙根。

年轻人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变成了暴怒。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院门口,被赵杰拦了一下。

“你是何人?”

赵杰看著他,寸步不让。

年轻人身后的隨从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

年轻人一把推开赵杰的胳膊,赵杰没动弹,被推的那只胳膊纹丝不动。

年轻人没理他,仰著脑袋从赵杰胳膊底下钻进了院子。

他看见了院中的场面。

一地的家丁跪在青石板上。

几个女人缩在墙角。

管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的父亲钱贯躺在院子中央一把太师椅的脚下,嘴被堵著,右腿扭曲著,一只手抓著地面的石板缝。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翘著二郎腿,像是在自家院里歇脚一般。

钱万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上。

他衝到父亲身边,蹲下去,一把扯掉了钱贯嘴里的破布。

然后站起身,手指直指苏承锦的脸。

“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尖厉,眼眶通红。

“竟敢到此撒野!”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都快戳到苏承锦鼻尖上了。

“曹安呢!曹安人在哪!”

“竟然容许这等杂碎在这里作威......”

一道寒光闪过。

快到院中所有人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苏一收刀入鞘。

动作乾净利落。

刀从腰间出来再回去,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钱万金还保持著手指前伸的姿势。

他的脸上还掛著暴怒的表情。

但那只手,齐腕而断。

断口整齐。

血没有立刻涌出来。

片刻之后。

鲜血喷涌而出。

溅在青石板上,溅在钱贯的锦袍上,溅在苏承锦的靴尖上。

钱万金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腕。

嘶哑哀嚎。

那种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

穿透了整个院子,传到了街面上。

院子里跪著的人全都把头埋下去了。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有人乾脆把眼睛闭上了。

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钱万金身边,蹲了下去。

捏住钱万金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掰过来。

钱万金的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珠子往上翻,已经快要昏过去了。

他的右臂举在半空中,断腕处的血不断喷涌。

苏承锦看著他的眼睛。

“我现在问你。”

“被你抢来的一十三名女子。”

他捏著钱万金的下巴,把他的脸移正了一些。

“在哪?”

钱万金已经疼得听不清苏承锦说的是什么了。

他的嘴张著合不上,嗬嗬地喘气,嚎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苏承锦嘖了一声,鬆开手。

他转过身,走回钱贯面前。

钱贯大口喘著气。

嘴唇上被破布磨破了皮,渗著血丝。

苏承锦看著他。

“你来说。”

钱贯看了一眼瘫在旁边的儿子。

钱万金的右手腕上还在往外冒血,那只被砍断的手掌落在三尺之外。

钱贯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抬起头,盯著苏承锦。

“阁下如此行事。”

他的声音发颤,但咬字还算清楚。

“不怕官府围剿吗。”

苏承锦笑了,他看著钱贯。。

“不怕啊。”

“因为我是乱臣贼子。”

钱贯闻言,浑身僵住。

乱臣贼子?

如今大梁天下,被扣上这个名头的,只有一个人。

钱贯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张著嘴,目光死死地定在苏承锦脸上。

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安北王。

苏承锦。

他怎么会在卞城?

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钱贯瘫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苏承锦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偏头看了苏一一眼。

苏一转身走向院中跪著的那群人。

他的目光扫过去,在其中一个穿蓝袍的中年男人身上停了一下。

一把拽了起来。

那中年人被拖到苏承锦面前,嚇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是苏一攥著他的后领才没让他瘫在地上。

苏承锦看著钱贯。

“说还是不说。”

钱贯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到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他的堂弟。

钱贯的嘴唇动了动。

苏承锦没有再重复第二遍。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苏一的刀从腰间抽出来。

横过那人的脖颈。

刀刃贴著皮肤切入。

那中年人的身子向前扑倒。

苏一鬆开了攥著他后领的手。

尸体摔在青石板上,仰面朝天。

脖颈处的血洇开,在石板缝里蔓延。

院子里的哭声更大了。

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丫鬟死死捂住了嘴。

钱贯看著堂弟的尸体,瞳孔剧烈收缩。

苏承锦继续笑著看著他。

“说不说?”

苏一回身,又在人群中拽起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著緙丝褙子,头上插著金簪,面容姣好,此刻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被苏一一只手拎著衣领提了起来。

苏一的刀搁在她的脖颈上。

刀刃贴著皮肤,一丝丝血珠从接触的地方渗出来。

苏承锦看著钱贯。

“你的大房?”

他的视线从那女人脸上掠过。

“那你知道吗?”

女人拼命地摇头。

泪珠子啪啪地往下掉,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苏承锦嘆了口气。

“可惜了。”

苏一的手腕转了一下。

刀刃划过。

又一具尸体倒在了青石板上。

血腥味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院中跪著的人已经不敢再出声了。

有几个丫鬟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哭声全咽了回去。

那些家丁把头埋在膝盖中间,一个个抖如筛糠。

苏一鬆开那具尸体,转身走向人群,又伸出了手。

钱贯终於崩了。

“王爷恕罪!”

“王爷恕罪!”

他拼命地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我说!我说!”

苏承锦抬手。

苏一停住了动作。

苏承锦低头看著趴在脚下的钱贯。

“在哪?”

钱贯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和汗,锦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跡。

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用两只胳膊撑著上半身。

他的手指朝院子的东北角指了指。

那个方向,青石板尽头处,有一口枯井。

井口用木板盖著,上面压著一块条石。

“井里有三个。”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苏承锦没有动。

“剩下的呢?”

钱贯咽了口唾沫。

“都……都埋在了城外的山野间……”

他的头又低了下去。

“还有一个……”

声音小得只有苏承锦能听见。

“城南的宅子里。”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苏承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到苏承锦的后背绷了一下。

苏承锦的脸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他早就猜到了。

从昨天孟大牛说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一个最坏的答案。

从苏十摇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个答案已经不是猜测了。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钱贯的头顶上。

然后移到旁边瘫在地上、已经昏过去的钱万金身上。

“你二人。”

“还真是该死。”

钱贯的额头贴在青石板上,不敢抬头。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院子里的血腥味被一阵风吹散了一些。

苏承锦转过身,面朝那口枯井的方向。

“丁余。”

“在。”

“开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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