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瞬间乱象四起。

战马受惊乱窜,衣衫不整的士兵在火光中无头苍蝇般乱跑,还没找到武器就被疾驰而过的玄狼骑砍翻在地。

大营正中央。

那顶巨大的金顶大帐猛地被掀开。

頡律部的主將,頡律阿顾,提著一柄厚背砍刀冲了出来。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皮袍,连甲冑都没来得及穿,满脸的络腮鬍子气得发抖。

“不要乱!”

“上马!给我上马!”

頡律阿顾怒吼著,一刀砍翻了一名惊慌失措想要逃跑的亲兵。

“南朝人不多!只有几百人!围住他们!杀光他们!”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原本混乱的亲卫队在他的喝令下开始迅速集结。

就在这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在他耳边炸响。

頡律阿顾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是武人的直觉。

那是死亡逼近的味道。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向侧面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

呼——!

一柄沉重的偃月刀贴著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那一瞬间,冰冷的刀锋甚至削断了他几根飞扬的髮丝。

若是他慢上半个呼吸,此刻他的脑袋已经飞出去了。

轰!

偃月刀重重地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刀刃深深没入冻土,激起一片土石。

頡律阿顾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只见一匹乌黑的战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那个黑甲骑士正手持偃月刀冷冷地俯视著他。

“嘁。”

苏掠发出了一声极度不屑的轻嗤。

似乎在遗憾这一刀竟然空了。

頡律阿顾从地上爬起来,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咆哮。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周围的亲卫蜂拥而上。

苏掠却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

他猛地一勒韁绳,调转马头。

手指放在唇边。

嘘——!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撤!”

苏掠大喝一声,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迅速冲向营门。

正在四处杀戮的马再成等人听到哨声,没有任何犹豫,哪怕刀已经架在了敌人的脖子上,也立刻抹断对方脖颈收刀,调转马头,跟著苏掠向外狂奔。

一刻也不多待。

来得快,去得更快。

就像是一阵狂风,刮完就走,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冲天的火光。

“追!!!”

頡律阿顾看著那远去的背影,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几百人就敢冲他五千人的大营,杀完人放完火还能全身而退?

若是传出去,他頡律阿顾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混?

“全军上马!”

“给我追!把他们碎尸万段!”

頡律阿顾甚至顾不上穿甲,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战马,挥舞著砍刀就追了出去。

身后,数千頡律部骑兵嗷嗷叫著跟了上来。

烟尘四起,杀气冲天。

……

荒原之上。

两支骑兵一前一后,展开了生死的竞速。

马再成策马来到苏掠身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如长龙般的火把队伍。

“统领!”

“敌军咬住咱们的尾巴了!”

“看样子是全军出动了,距离不到五百步!”

风雪刮在脸上生疼。

苏掠將偃月刀横在马鞍上,声音平静。

“嗯。”

“知道。”

“就是让他咬。”

苏掠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把他打疼了,不把他激怒了,怎么能试出他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传令下去,再快点!”

“別让他们追上,也別把他们甩太远。”

“吊著他们!”

说罢,苏掠伏低身子,策马速度再次加快。

马再成咬了咬牙,对著身后的兄弟们大吼。

“都跟上!別掉队!”

三百玄狼骑压榨著战马最后的体力,在这雪原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前方。

两座巍峨的山峰如同门神一般矗立在夜色中。

那是峡谷的入口。

也就是斥候口中的一线天。

苏掠一马当先,衝进了峡谷。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頡律部的骑兵显然也是发了狠,死死咬住不放。

一行人快马通过峡谷,衝到了另一侧的开阔地上。

苏掠没有继续逃。

他勒住战马,调转马头,直接停在了峡谷出口的高坡上。

“停!”

三百骑齐齐勒马,在苏掠身前排开。

所有人都拔出了刀,静静地看著那漆黑的峡谷通道。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在峡谷中迴荡,震得山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是大军压境的声音。

马再成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统领,若是他们衝出来……”

“他们不会。”

苏掠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

峡谷那一头的马蹄声,忽然乱了。

紧接著,慢慢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

峡谷入口处。

頡律阿顾勒住战马,那匹神骏的宝马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將他掀翻在地。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这条幽深狭长的峡谷。

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只有风穿过峡谷发出的呜呜声。

“停!”

頡律阿顾抬手,大声喝止了身后想要衝进去的骑兵。

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却多了一丝惊疑不定。

太巧了。

对方为什么不往別处跑,偏偏往这个死地跑?

而且跑过了峡谷就不跑了?

这里地势险要,若是两侧山顶埋伏了弓箭手和滚石檑木,自己这几千人衝进去,那就是被关门打狗,死无葬身之地!

南朝人狡诈多端,那个黑甲將领刚才那一刀更是凶狠异常,绝不是泛泛之辈。

这就是个陷阱!

頡律阿顾看著黑黝黝的山顶,脑海中瞬间脑补出了无数伏兵。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

“南朝猪!想阴老子?”

“全军后撤!退出三里!”

“不准进谷!”

……

峡谷之上。

苏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远处那支畏畏缩缩、最终选择掉头后撤的火龙。

夜风吹动他的甲冑,猎猎作响。

他终於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庆幸。

“幸好你是个聪明人。”

苏掠轻声自语。

“倘若你是个愣头青,不管不顾地衝进来,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贏了。”

毕竟,这峡谷两侧的山顶上,除了风和雪,连个鬼影都没有。

所谓的伏兵,不过是頡律阿顾心里的鬼。

马再成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恍然大悟。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统领这是在赌!”

“赌敌军主將多疑,赌他怀疑峡谷两侧有埋伏,定然不敢追击。”

苏掠收起笑容,转头看向马再成。

“不是赌。”

“是算。”

苏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到了咱们这种地位,没有蠢货,但也正是因为不蠢,想得才多。”

“越是聪明人,越怕死,越怕输得不明不白。”

苏掠顿了顿,问道:“兄弟们如何?”

马再成笑了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无人落马,只有几个弟兄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苏掠嗯了一声,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

他抬头看天。

东方的天际依旧漆黑一片,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这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走,回山坳。”

苏掠调转马头。

马再成一愣。

“回去?不跑了?”

苏掠摇了摇头,眼中的寒光更甚。

“跑?”

“好戏才刚开场,跑什么。”

“頡律部现在肯定成了惊弓之鸟,全军戒备,不敢睡觉。”

“既然他们不睡,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苏掠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天色还早。”

“一会回去,让吴大勇带三百人再去一趟。”

“这一次,不用衝进去。”

“只在远处吹哨,敲锣,射火箭,怎么动静大怎么来。”

“喊杀声要大,要让他们觉得咱们大军压境了。”

“等他们慌慌张张集结起来准备迎敌的时候,就撤。”

马再成瞭然於心,看著这个年轻人,平日里虽然不怎么开口,也没出过什么计策,但谁也不能说他是个只知道衝杀的莽夫。

苏掠继续开口。

“这次不用裹蹄衔枚了,动静越大越好。”

“等吴大勇他们回来,过两个时辰,你去。”

“等你回来,我再去。”

苏掠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峡谷口。

“这一夜。”

“我要让他们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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