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朕再问你。”

李世民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武德七年,突厥犯边,太上皇急擢李靖为行军总管,可曾走完吏部三年考课之制?”

“武德九年,朕以秦王兼领天策上將,开文学馆招揽四方之士,房玄龄、杜如晦皆以布衣之身直入秦王府,当时,魏卿你在东宫,可曾质问隱太子此例一开,制度何存?”

魏徵的脸色变了。

“朕依稀记得,魏卿当时上《諫太子书》,言秦王府聚才,恐非国家之福。”

李世民的语气平静,“后来玄武门之事,魏卿被押到朕面前,朕问你:何以离间我兄弟?你答:太子若早用臣言,必无今日之祸。”

他隨后话语一转,“李淳风之才,於天文历法有独见。修订历法乃急务,故朕命特事特办。”

“若朕今日擢李淳风,明日擢王淳风、张淳风,后日因私废公、因情乱法,那才是你该死諫之时!”

“至於三省之制...”

李世民走回御座之上,“朕从未想废。李淳风的任命文书,很快便会补送门下省审核。”

李淳风確实有才能。

他精通於天文、历法、算学以及天象仪器。

良久,魏徵深深一揖:“臣明白了。李淳风的任命文书,门下省今日便会审核用印。”

“但臣请陛下赐一敕书,言明此次先行后审乃特例,日后若破格擢升,还是仍需先经门下省议,若確属急务,可三日內核復。”

李世民看著这位固执的魏徵,忽然笑了:“准。朕就依玄成所言。”

“臣谢陛下。”

魏徵再拜,退出殿去。

他要抓紧回去擬一个《论破格用人之限》的奏疏,为后世立个规矩,免得真有昏君藉此乱政。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维持著天子应有的威仪,直到张阿难轻步上前添茶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扬了起来。

“陛下..

"

张阿难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天子的神色。

李世民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忽然低声笑了出来。

多少年了?

自武德九年他留用这位前太子洗马起,魏徵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堵在他每一个不合规矩的念头前。

李世民想起前年那场关於嫁妆的爭论。

“嗯?”

当时他心疼丽质,想比照永嘉长公主的规格再加三成,满朝文武都附和,唯独魏徵站出来说。

“永嘉公主乃长乐公主之姑,以侄越姑,礼制不合。”

李世民当时是不悦的。

丽质是他与观音婢的嫡长女。

如今大唐昌盛了,作为父亲,他想多给宝贝女儿些嫁妆又怎么了?

可魏徵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礼记》,从汉制说到隋规,最后那句“陛下若以私爱乱国典,恐后世效仿,礼崩乐坏”,把李世民懟得哑口无言。

但是长孙皇后却笑著说:“魏徵这是忠臣。他能以礼义抑制人主私情,是陛下之福。”

第二天还特地派人赏赐魏徵绢帛钱財,赞他正直敢言。

“你说,”李世民放下茶盏,身体向后靠上椅背,“魏徵这会儿是不是回到门下省值房里生闷气呢?”

张阿难躬著身,也笑了,“奴婢猜魏侍中怕是连晚膳都顾不上用,在擬新的奏章了。”

“魏玄成啊魏玄成,”李世民低声自语,“今日朕胜你一著。但朕知道,明日你定会再来。”

这才是他想要的朝局。

不是一言堂,不是唯唯诺诺,而是有这样一个人,永远瞪大眼睛盯著他,逼他不能行差踏错,逼他必须思虑周全。

这是为君之道,也是御臣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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