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消散的瞬间,星芒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银色的荒原上。

天空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流动的银灰色光带,如同凝固的星河。大地铺满了细碎的晶体,每一块晶体都在微弱地发光,映照出无数个扭曲的倒影。风掠过荒原,带来一种奇特的、如同无数人低声细语般的呜咽——那不是真正的风声,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直抵灵魂的呢喃。

星芒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它们不是实体,而是由纯粹的星辉构成的半透明轮廓。他能感觉到体內的星灵之力前所未有的充盈,甚至超越了巔峰时期。翼翅在背后舒展,每一片羽翼都燃烧著璀璨的银焰,仿佛轻轻一扇就能撕裂空间。

但他没有动。

因为远处,有一个人正在向他走来。

那是一个身形与星芒极为相似的星灵族男性,同样有著挺拔的身姿,同样有著银色的翼翅。只是他的翼翅更加宽大,更加古老,每一片羽翼上都鐫刻著星芒从未见过的、极其繁复的符文。他的面容与星芒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沧桑,眼眸深处沉淀著无数岁月的风霜。

“父亲……”星芒的声音乾涩,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是他的父亲,星灵族上一任“星辰守卫”军团长——星痕。

星痕在三百年前的一场对抗归寂侵蚀的战役中,为了掩护族群撤离,率领亲卫队断后,最终力战而亡。星芒亲眼看著父亲的战舰在归寂的侵蚀中扭曲、崩解,化作虚无。那之后,他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成为了新一任军团长,带领族人在这片沉沦的星域中挣扎求生。

但没有人知道,他心中一直藏著一个无法释怀的疑问——

父亲,你后悔吗?

如果当年你选择和我们一起撤离,或许可以活下来,继续守护族群。为什么要选择那条必死的路?为什么要留下我,独自承担这一切?

“你来了。”星痕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如同记忆中无数次教导他武技时的语调。他走到星芒面前三丈处停下,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这是幻觉。”星芒强迫自己冷静,“方舟之灵的试炼。你不是真的。”

“对,我不是真的。”星痕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但你所面对的问题,是真的。你的心魔,也是真的。”

星芒沉默。

“你在恨我。”星痕说,“不是恨我丟下你,而是恨我……让你承受了不该你承受的重担。”

“我没有!”星芒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星痕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理解。

“三百年来,你一直在模仿我。”他说,“你学我的战斗方式,学我的指挥风格,学我的……沉默。你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把所有的不確定都藏在那张『冷静』的面具后面。你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因为你是军团长,因为你不能辜负父亲的牺牲。”

“但那不是真正的你。”

星芒的呼吸变得急促。翼翅上的银焰开始不稳定地跳动。

“真正的你,会害怕,会犹豫,会想逃避。真正的你,也想在绝望的时候有人可以依靠,也想在疲惫的时候可以放下重担。但是你不能,因为你是我——星痕的儿子,因为你必须对得起我的『牺牲』。”

“够了!”星芒厉声打断,星辉凝聚的短刃已经在手,直指父亲,“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崩溃?想让我承认自己软弱?我不会上当的!”

星痕没有躲闪,也没有防御。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那把指向自己心臟的短刃。

“如果刺下这一刀,能让你解脱,那就刺吧。”他说,“但刺完之后,你真的能放下吗?”

短刃停在星痕胸前,距离皮肤只有一丝。

星芒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三百年来的每一个夜晚,独自站在舰桥的舷窗前,望著那片吞噬了父亲的虚空,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换作是我,我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如果有一天,必须用我的命换族人的命,我敢吗?

他不敢確定。

而这份不確定,就是他的心魔。

“孩子。”星痕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星芒持刃的手。那触感如此真实,仿佛真的是父亲的体温。“我不是来审判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星芒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当年,我选择断后,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星痕的声音轻得如同嘆息,“而是因为,你母亲刚走,我怕留在族里,会天天想起她。断后……反而是一种解脱。”

星芒愣住了。

“我是不是很自私?”星痕苦笑,“用这样悲壮的『牺牲』,来逃避失去挚爱的痛苦。然后把整个族群的重担,丟给了你。”

“不……”星芒喃喃道,“父亲……”

“所以,你不用再背负我的影子了。”星痕鬆开手,退后一步,“你的道,不是成为我。你的恐惧,不是不如我。你的价值,也不需要我的认可来证明。”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融化在银灰色的光芒中。

“往前走吧,孩子。走你自己的路。去你未达之处。”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

星芒站在原地,手中的短刃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他望著父亲消失的方向,眼眶发热,却没有泪。只是那压在心头的三百年的巨石,仿佛鬆动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翼翅上的银焰重新稳定下来,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属於他自己。

“谢谢,父亲。”他低声道。

然后,迈步向前。

夜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她一个人,悬浮在这绝对的虚无之中。

她没有动,也没有惊慌。狙击手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环境。

但这里没有任何可供分析的信息。

只有黑暗。

无穷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这是我的心魔?”夜瞳在心中问,“恐惧黑暗?不,不是。狙击手经常要在黑暗中潜伏,黑暗对我来说只是工具。”

就在她思索时,黑暗忽然开始变化。

远处,一点光芒亮起。

那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针尖般的亮光。亮光在黑暗中极其醒目,如同唯一的希望。

夜瞳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狙击枪——在进入试炼时,这把枪与她的意识一同具现。瞄准镜中,那点光芒被放大,变得清晰——

那不是光源。

那是……一个瞄准镜的十字准星。

而准星中央,是她的脸。

夜瞳的心臟骤然收缩。

那瞄准镜中的自己,年轻、稚嫩,穿著训练生时期的制服,站在一个巨大的训练场上。训练场周围,无数教官和学员正在围观。而她的对面,站著一个同样穿著训练生制服的人——她的好友,也是她此生唯一的挚友,星语。

那是三百年前。

那是星灵族每百年一次的“星辰试炼”决赛。胜者,將成为“星辰守卫”的正式成员,获得最顶级的培养资源;败者,只能成为预备役,等待下一次机会。

她和星语一路过关斩將,杀入决赛。这是星灵族歷史上第一次,两位好友在决赛中相遇。

决赛的规则很简单——击败对手。

那一战,她贏了。以微弱的优势。

但代价是,她那一枪,本可以避开要害,却因为星语的绝地反击,不得不改变了轨跡,正中星语的眉心。

星语当场陨落。

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最后一刻,星语那双依旧信任她的眼睛,和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夜瞳……別……”

別自责?別放弃?还是別……什么?

她永远不知道了。

之后的三百年,她成了星辰守卫,成了最顶尖的狙击手,执行了无数危险任务,击杀了无数敌人。但她再也没有交过任何一个朋友。

因为她怕。

怕再一次,在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刻,亲手杀死最重要的人。

“这就是你的心魔。”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是星语,而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恐惧黑暗,而是恐惧『看见』。因为每一次看见瞄准镜中的目標,你都会想起,那个瞄准镜中,曾经出现过最重要的人的脸。”

夜瞳的手在颤抖。那狙击枪几乎握不住。

瞄准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化。不再是训练场,而是这些年在残界中与徐获、星芒並肩作战的场景。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终定格在——她自己的狙击镜中,出现了徐获的背影,星芒的侧脸,磐石的核心。

他们都在看著她。

用星语临死前那种信任的眼神。

“你会再杀一次吗?”那个声音问,“当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你会扣动扳机吗?”

夜瞳闭上眼。

三百年来,她从未真正回答过这个问题。

但此刻,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在这直面內心的时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星语最后想说的,不是“別自责”,也不是“別开枪”。

而是——

“別停下。”

因为星语知道,夜瞳是天生的狙击手。她的使命,就是扣动扳机。如果因为她的死而停下,那才是对她最大的辜负。

夜瞳睁开眼。

瞄准镜中的画面,依旧定格在队友们的脸上。但她不再颤抖。

“我会。”她对著瞄准镜中的自己说,“如果必须选择,我会扣动扳机。但我会確保,那一枪,永远不会来自背后,永远不会来自背叛。只来自……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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