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寂静的虚空中,再次失去了意义。

星芒和夜瞳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守护著。他们能感觉到,徐获的气息依旧微弱,但那种“濒临溃散”的绝望感,却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奇特的“稳定”——不是强者的沉稳,而是柔韧的芦苇在风暴中弯折却不折断的“韧性”。

十二小时。

二十四小时。

四十八小时。

当第七十二小时来临时,徐获的眼瞼,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隨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比受伤前更加深邃。不是因为力量更强,而是因为经歷了更彻底的破碎与重建。瞳孔深处,不再是清晰的灰白漩涡或乳白光芒,而是……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一片洗尽铅华的澄澈虚空,只有极偶尔,才会有一丝极淡的混沌光泽一闪而逝,如同深潭底部游过的鱼影。

“你……”星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徐获体內的规则波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比刚刚踏上漂流时还要虚弱十倍不止。但他的“存在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稳固。就像一个被削去了所有繁枝茂叶的树干,虽然光禿禿,却深深扎根於大地,风吹不倒。

“我没事了。”徐获的声音沙哑而轻,却不再断续,“不是恢復了,是……不会再恶化了。”

他看著星芒那被灰暗斑点侵蚀严重的翼翅,又看向夜瞳苍白的面容,以及磐石装甲上新增的过载灼痕。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里,有千言万语。

“那个残骸……”徐获转向平台外,那片依旧在远方缓缓旋转的巨影,“我们需要靠近。”

星芒和夜瞳同时皱眉。他们刚刚为了逃离那规则污染体付出惨重代价,徐获自己更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要主动靠近?

“不是现在。”徐获摇头,“我的状態需要时间稳定,你们的消耗也需要恢復。但我们离开前,必须从那里带走一样东西——那团污染体溃散后,我在意识模糊前感觉到,残骸裂缝深处,有某种与我们……与我的道种……共鸣极强的东西。那不是污染源,而是对抗污染失败后,被一同封存的『遗物』。”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那里可能有关於『远行者號』防御系统更详细的数据,或者……进入方舟所需的另一种权限验证方式。”

夜瞳和星芒对视。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质疑。

“你需要多久恢復?”夜瞳问。

“七十二小时。”徐获说,“不是为了恢復力量,而是让新框架稳固到足以承受一次近距离探索。期间,我需要你们也全力恢復。星芒,你的翼翅侵蚀,可以尝试用那枚被『沉淀死意』完全侵染的晶体反向净化——那里面是我体內导出的、已失去狂暴特性的沉寂规则,与骨渊同源但更稳定,或许能像疫苗一样,激发你星灵之力的適应性进化。”

他看向那七枚环绕自己的晶体,其中那枚暗银色的,此刻正散发著极其稳定的、冰冷的微光。

星芒怔了怔,隨即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磐石,”徐获最后说,“七十二小时內,儘可能修復平台损伤,並规划一条最安全的、能靠近残骸裂缝边缘並快速撤离的轨跡。我们只停留最多……一炷香时间。”

“指令確认。”磐石的电子音平稳响起。

拂晓探针,在付出惨重代价击退第一次致命袭击后,没有选择退缩,而是冷静地评估得失、制定计划,准备主动深入虎穴。

这不是鲁莽。

这是对风险的清醒认知,对目標的坚定执著,以及对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七十二小时,在寂静与恢復中再次流逝。

星芒按照徐获的提议,尝试將那枚暗银色晶体握在掌心,以其为媒介,引导其中蕴含的稳定化“沉寂”规则,缓缓接触翼翅上那些由规则污染造成的灰暗斑点。起初,反应剧烈,星芒疼得几乎握不住晶体。但三小时后,那种剧烈的排斥开始减弱;十二小时后,他发现那些灰暗斑点的扩散停止了;二十四小时后,部分较小斑点的边缘,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银光——那是被压制的星灵之力重新夺回领地的跡象。

夜瞳则用剩余的时间,反覆研究磐石从残骸区域扫描到的能量结构与规则涟漪图谱。她將自己代入狙击手的视角,反覆推演:如果残骸裂缝深处真的存在某种“遗物”,它会以什么形式存在?周围可能有什么残留防御?最佳接近路径是哪里?撤离时若遭遇第二次污染体爆发,如何以最快速度脱离?

磐石夜以继日地修復平台。能量迴路、防护力场、推进系统、扫描阵列……它如同一只永不疲倦的机械蜘蛛,用那仅剩的完好机械臂,配合从枢纽学到的维修协议,將平台的损伤从17%降至9%。

而徐获,在这七十二小时里,几乎没有移动,甚至很少呼吸。

他只是静静地躺著,双目微闔,意识完全沉浸在那片“空无”之中,持续编织著那无形的、名为“韧性”的框架。

第七十二小时。

徐获睁开眼睛,缓缓坐起。他的动作依旧虚弱,但那种虚弱不再是“濒临崩溃”的虚弱,而是大病初癒者试图下床走动的虚弱——笨拙,小心翼翼,却已经能够自我控制。

他看向星芒。星芒翼翅上的灰暗斑点消退了两成,虽然远未痊癒,但翼翅已经能够再次展开,银光虽淡,却稳定。

他看向夜瞳。夜瞳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种疲惫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狙击手行动前特有的、冷静到冷酷的专注。

他看向磐石。磐石的电子眼平稳地闪烁著,平台上那些过载损坏的指示灯已经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稳定的绿色光点。

“出发。”徐获说。

平台调整航向,离开这暂避了七十二小时的安全角落,朝著那片缓慢旋转的、凝固了上古文明悲壮失败史的残骸巨影,再次前进。

这一次,不再是偶然遭遇。

这一次,是他们主动迎向未知。

隨著距离拉近,残骸的细节越来越清晰。那覆盖表面的暗银色结晶层,在近距离观察下,呈现出无数细密的、仿佛在最后一刻凝固的流动纹路,如同被瞬间冻结的瀑布。透过半透明的结晶层,隱约能看见下方那些扭曲嵌合的金属残骸与巨型骨骼——有些骨骼上,甚至残留著人工开凿的、用於嵌入能量迴路的凹槽和符文刻痕,显示这些骨骼在被“融合”进这个巨大团块之前,曾经是某个精密系统的一部分。

“距离目標区域边缘一百星里……五十星里……三十星里……”磐石的声音平稳播报。

那道曾经喷发过污染体和三色光芒的裂缝,此刻已经几乎完全癒合,只在结晶层表面留下一道细微的、顏色略深的纹路。但在徐获的感知中,那里正持续散发著一种极其隱晦的、如同心跳般规律的“脉动”。

【……来……】

不是语言,甚至不是清晰的信息。只是一种极其模糊的、近乎本能的“感知”。仿佛那道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漫长的沉睡中,感应到了同类的接近,发出了无意识的梦囈。

徐获按住胸口——那里,轮迴道种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就是那里。”他指向那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纹,“我需要更近。十星里。”

平台继续靠近。

当距离缩短到十星里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道裂纹的真实样貌。它並非完全癒合,而是在结晶层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边缘的结晶呈现出熔融后又凝固的玻璃態,內部有极其微弱的、三色交织的光丝,如同濒死者血管中最后的血液,缓缓流动。

“检测到微弱识別信號。”磐石突然道,“来源:裂隙深处。信號特徵:与『巡天古阵』標准身份验证协议初段匹配度89%,与第八枢纽授予徐获队员的荣誉访问者权限编码有一定程度的共鸣响应。推测:裂隙深处存在一个仍在运行的、具备身份识別功能的终端或信標。”

身份识別终端。

这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明白。意味著如果他们能靠近、能建立连接、能通过某种验证,或许就能获得关於这片残骸——乃至关於“远行者號”——更核心的信息。

“准备登陆。”夜瞳已经將狙击枪背在身后,从物资中取出一套可携式推进装置,“星芒留守平台接应,保持动力系统预热,隨时准备撤离。徐获,你能移动吗?”

徐获缓缓站起,感受著体內那近乎空无、却异常稳固的“框架”。他没有法力可用,无法战斗,甚至连走路都需要搀扶。但他有均衡晶核的投影,有刚刚凝聚的“韧性”真意,还有那与裂隙深处產生共鸣的道种本能。

“能。”他说。

星芒欲言又止。他翼翅损伤,確实最適合留守。但他看著徐获那虚弱到隨时可能倒下的身影,终究没有劝阻。

“一炷香。”星芒说,“超过时间,无论你们是否返回,我都会启动推进器衝进去捞人。”

夜瞳难得地扯了扯嘴角:“放心。”

便携推进器喷出两道细细的光流,夜瞳搀扶著徐获,缓缓脱离平台,朝著那道三色微光流淌的裂隙,飘了过去。

十星里。

五星里。

一星里。

裂隙近在眼前。它宽不过三丈,长数十丈,边缘的结晶层如同巨兽剖开的腹腔,內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三色的光丝在黑暗中蜿蜒、明灭,构成一条隱约可辨的“路径”。

徐获深吸一口气——在这无真气的真空,只是下意识的习惯动作——然后,与夜瞳一起,飘入了裂隙。

黑暗瞬间吞没他们的身影。

星芒站在平台上,死死盯著那片黑暗,翼翅上未愈的灰暗斑点隱隱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磐石默默开始计时。

一息,十息,三十息……

裂隙深处,突然亮起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光芒。

那是徐获的“均衡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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