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確认了那个男人的地位。

“守夜人”。

这是盟约中,对凯兰·光铸唯一的称呼。

不是神。不是圣徒。

只是一个在长夜里为大家点灯,然后独自留在黑暗中的人。

艾拉走上前。

作为新生平原——也就是曾经的骸骨平原的代表,她拿起了羽毛笔。

她的手很粗糙,指缝里甚至还残留著没洗乾净的泥土。

周围的贵族们下意识地皱眉,但没人敢出声。因为他们看到了站在艾拉身后的那些人。

那些曾经的“垃圾”。

那些在废墟中活下来的倖存者。

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比贵族胸前的钻石还要耀眼。

艾拉没有立刻签字。

她转过头,看向北方那座紧闭的大门。

那里是巨塔的入口。

伊琳娜就在里面。

那个疯女人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整整三天了。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也没人敢去打扰她。

“他在看著呢。”

艾拉轻声说道。

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別让他失望。”

刷刷刷。

她在羊皮卷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

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束阳光,精准地打在了那份盟约上。

金色的光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见证。

……

人群渐渐散去。

那些大人物们带著各自的心思,带著这份沉甸甸的盟约,踏上了归途。

喧囂的广场重新归於寧静。

只有风还在吹。

利安德依然坐在桌边,並没有走。

他看著那个空酒壶,发著呆。

“餵。”

艾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也不嫌脏,直接坐在了泥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麵饼,掰了一半递给利安德。

“吃点吧。”

“我不饿。”利安德摇摇头。

“不饿也得吃。”

艾拉把麵饼硬塞进他手里,“你是奶妈。你要是倒了,以后谁给我们加血?”

利安德愣了一下。

他看著手里那块粗糙的麵饼,看著眼前这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孩。

突然。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但他大口地咬了一口麵饼,用力地咀嚼著。干硬的面渣噎得他直翻白眼,但他还是拼命地往下咽。

“真难吃。”

利安德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骂道。

“比凯兰那傢伙烤的肉还难吃。”

“有的吃就不错了。”

艾拉也咬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那片正在復甦的荒原。

“活著……真好啊。”

是啊。

活著真好。

虽然很累,虽然很痛,虽然心里空了一大块。

但只要还活著,就能感受到风,就能看到太阳,就能吃到难吃的麵饼。

这就是那个傻瓜,用命换来的东西。

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日常。

也是奇蹟。

“我想在这里开个酒馆。”

利安德突然说道。

“就在这塔下面。”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守夜人』。”

他指了指那个空酒壶。

“我要酿最好的酒。等哪天那傢伙如果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了,或者从地里钻出来了……”

“第一眼就能看到有酒喝。”

“他最馋了。”

艾拉笑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面屑,站起身。

“算我一个。”

“我会种地。我可以在酒馆后面种一片麦子,再种一片花。”

“他喜欢花。”

两人对视一眼。

在那一刻,一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他们是倖存者。

也是守墓人。

只要他们还在,只要这间酒馆还在,只要那片花海还在。

那个男人。

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

黄昏。

夕阳將黑色的巨塔染成了一片血红。

在塔顶那扇巨大的、紧闭的金属门前。

伊琳娜·霜语静静地坐著。

她没有参加签字仪式。她不在乎那些凡人的盟约。

她的身边,堆满了各种复杂的炼金仪器,还有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笔记。

“能量守恆。”

伊琳娜低声念叨著,手指在空气中画著复杂的公式。

“灵魂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化。”

“如果是转化……那就是波。是频率。”

“只要我能找到那个频率……”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扇冰冷的门。

门后是核心控制室。

是凯兰自我封闭的地方。

现在的她,进不去。因为凯兰在最后一刻修改了权限,將这里变成了绝对的禁区。

“你以为把门锁上,我就没办法了吗?”

伊琳娜伸手抚摸著门扉,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

“凯兰。”

“你等著。”

“我会解开这道题的。”

“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百年。”

“我就坐在这里。”

“哪也不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已经破碎的、不再发光的通讯水晶。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门边,就像是在等待一通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

风吹过。

捲起几粒金色的光尘,落在她的发梢上。

伊琳娜没有动。

她就像是一尊守在时间尽头的雕像。

背对著全世界的欢呼与和平。

独面那扇关住爱人的门。

这一刻。

和平的曙光照亮了整个大陆。

唯独照不进这个女人的心里。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的光。

就在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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