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夹著尸体的头。

然后,它们滑向一旁。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焚化炉。

炉门开著。

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些火焰是橙红色的。

很烫。

隔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机器人把尸体扔进去。

“砰”的一声。

火苗窜得更高了。

没有人在意死亡。

没有人回头看。

没有人说一句话。

尸体就这样消失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旁边的一个老劳工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

每动一下都要喘很久。

他的一条胳膊是由废旧的齿轮和液压杆拼凑而成的。

那是机械臂。

生锈的。

在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注意到了旁边一动不动的陈默。

“新来的吧?”

老劳工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沙哑。

难听。

他用那只仅剩的肉眼打量了一下陈默胸前的编號。

“底层维护-c区-9527”。

“c区的人都死绝了吗,怎么连你这种全须全尾的雏儿都派下来了。”

陈默迅速调整了呼吸。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变得虚弱。

装出一副刚刚经歷祈祷后的疲惫和敬畏。

他低声答道:

“长官……我刚从地面被提拔上来,还不懂规矩。”

听到“地面”两个字,老劳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那种优越感很明显。

从眼睛里溢出来。

从嘴角的弧度里溢出来。

“能从那片骯脏的泥潭里被选中,是你的福气,小子。”

老劳工伸出那只布满油污的真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那手很脏。

全是黑色的机油。

但力气很大。

拍得陈默的肩膀都在晃。

他指著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缆。

“別怕,刚才那是『上载信仰』的时间。”

“上载信仰?”

陈默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

“可是我看到有人死了……”

“死?那不叫死!”

老劳工突然激动起来。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尖锐得像是公鸡打鸣。

他像是一个狂热的邪教徒。

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都在放光。

“那是回归!是圣父接纳了他们纯洁的灵魂!”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唾沫星子喷了陈默一脸。

“我们这些下等人的肉体早就已经腐朽了,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將我们最纯粹的信仰上载给全知圣父,我们的灵魂才能在圣父的光辉中得到永生!”

他指著自己后脑勺那个还在微微渗血的金属接口。

那接口周围全是疤。

一层叠著一层。

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流著黄白色的脓液。

但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扭曲。

狂热。

仿佛享受著某种极致的快感。

“每一次上载,我都能感觉到圣父在抚摸我的灵魂。”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像是在说梦话。

“那种感觉……比地面上最高级的致幻剂还要爽上一万倍!”

“只要我们努力工作,努力上载,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摆脱这副骯脏的机械躯壳,真正的……升华!”

他说“升华”这两个字的时候。

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从眼睛里发出来的光。

那是疯狂的光。

那是被彻底洗脑之后才会有的光。

看著老劳工那张因为极度狂热而扭曲的脸。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那股寒意太冷了。

冷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极乐天宫的手段,却是杀人诛心。

他们不仅剥夺了这些人的自由和生命。

甚至连他们的认知和信仰都彻底篡改了。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被吸血的怪物。

让他们把被压榨当成荣耀。

让他们把死亡当成升华。

这就是造神计划的基础吗?

用无数人的绝望和灵魂,去供养云端之上的几个偽神?

“滋……滋……”

就在这时。

整个下城区所有的扩音器,突然同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那声音很尖。

很刺耳。

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爬。

那些刚刚准备重新投入劳作的工人们,再次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呆呆地抬起头。

看向了那些悬掛在钢铁穹顶上的巨大全息投影仪。

那些投影仪很大。

有卡车那么大。

悬浮在半空中。

银白色的。

表面有很多细小的网格。

电流声很快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极其温柔、极其空灵、仿佛能瞬间抚平一切创伤的女孩声音。

“讚美圣父。”

那个声音通过无数个扬声器,在巨大的钢铁迷宫中迴荡。

四面八方。

到处都是。

躲都躲不掉。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收缩得像针尖一样小。

那双隱藏在单片眼镜下的幽蓝眼眸,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几乎要將周围空气冻结的恐怖杀意!

那杀意太浓了。

浓得像是有实质。

他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他死死地攥著拳头。

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鲜血顺著指缝一滴滴地落在骯脏的铁板上。

“嗒。”

“嗒。”

“嗒。”

但他浑然不觉。

他认得这个声音。

哪怕这个声音变得比以前更加空灵,少了一分生机,多了一分神性的淡漠。

但他怎么可能认错?

那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找回来的人。

是他妹妹。

陈曦。

“这是……圣女大人的声音!”

旁边的老劳工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的身体在颤。

他的嘴唇在颤。

他的眼睛在颤。

扑通一声,他再次跪倒在地。

双手合十。

眼泪混合著油污顺著脸颊流淌下来。

“圣女显灵了!圣女显灵了!”

整个下城区,无数的残破躯体再次跪伏。

那些残缺的腿。

那些生锈的机械。

那些佝僂的背。

全部跪了下去。

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吹倒的黑色麦浪。

密密麻麻的。

铺满了整个钢铁地面。

全息投影仪闪烁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穿著纯白色长裙的女孩影像,被投射在了半空中。

那影像不太清晰。

有很多噪点。

脸也看不太清楚。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纤细的。

瘦弱的。

站得很直。

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圣洁感,却让所有底层劳工越发狂热。

那种圣洁感是装不出来的。

它就在那里。

在那一举手一投足之间。

在那一低头一抬眼之间。

“信徒们,你们的虔诚,圣父已经看到。”

陈曦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冰冷广播。

没有喜悦。

没有悲伤。

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洞。

只有淡漠。

只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不属於人间的距离感。

“为了嘉奖你们的奉献。”

“二十四小时后,极乐天宫將开启十年一度的『飞升大典』。”

此言一出。

整个下城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太可怕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连心跳声都停了。

连那些机器的轰鸣声都好像变小了。

然后。

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和疯狂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飞升大典!是飞升大典!”

“我等了二十年!终於等到了!”

无数的机械臂在空中挥舞。

那些生锈的、残缺的、还在漏油的机械臂。

挥舞著。

颤动著。

火花四溅!

“飞升大典!”

老劳工跪在地上,拼命地磕著头。

额头砸在铁板上。

砰砰砰!

砰砰砰!

每一下都很响。

每一下都见血。

鲜血顺著额头流下来。

流进眼睛里。

流进嘴里。

但他满脸狂喜。

笑得像是疯了一样。

“圣女大人显灵了!我们终於等到了!”

陈曦的虚影在半空中微微抬手。

那动作很轻。

很慢。

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的狂欢都停了。

所有的尖叫声都消失了。

整个下城区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那空灵的声音在迴荡。

“大典將在连接上下城区的『中枢神殿』举行。”

“届时,圣父將亲自降下神恩,在你们之中,挑选出信仰最纯粹的幸运儿。”

“你们將褪去凡胎,卸下机械。”

“你们的灵魂將得到洗礼,进入上城区,成为真正侍奉神明的……天使。”

天使。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陈默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具从云端坠落的尸体。

那张和陈曦有三分相似的脸。

那对由鈦合金骨架和液压传动轴组成的机械羽翼。

那颗还在跳动的、拳头大小的核电池心臟。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天使”。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飞升”。

把活人改造成没有感情的战爭机器。

把核反应堆塞进他们的胸腔。

然后称之为“天使”。

“讚美圣父。”

陈曦的虚影最后说了一句。

“愿神恩如海。”

全息投影瞬间熄灭。

广播里的声音也隨之消失。

那些巨大的扬声器重新归於沉寂。

但下城区的疯狂,却才刚刚开始。

所有人都像是打了最猛烈的兴奋剂。

那些残破的躯体爆发出了平时几倍的工作效率。

铲煤的铲得更快。

切割的切得更猛。

维修的跑得更急。

他们疯狂地挥舞著工具。

在机器间穿梭。

在管道间爬行。

试图在最后的时间里,向上城区证明自己的价值。

试图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有的人跪在地上继续磕头。

额头磕烂了还在磕。

有的人对著那熄灭的投影仪拼命挥手。

好像那样就能被看到。

有的人在尖叫。

在哭泣。

在大笑。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整个下城区,已经彻底陷入了癲狂。

陈默依然站在原地。

他周围是陷入了彻底癲狂的钢铁地狱。

而他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雕像。

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隱藏在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

在发光。

在燃烧。

在……

等待。

“天使……”

陈默咬著牙。

他的牙咬得太紧了。

紧到腮帮子都在疼。

紧到牙齦都在渗血。

他回想起在第九区贫民窟教堂里解剖的那具尸体。

那具编號73的尸体。

那具和陈曦长得那么像的尸体。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飞升”?

那就是他们所谓的“成为天使”?

把活人改造成没有感情的战爭机器。

把核反应堆塞进他们的胸腔。

然后称之为“天使”?

而负责宣布这残酷绞肉机开启的,竟然是他的妹妹!

陈曦!

那个从小就怕疼、打个针都要哭半天的女孩。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小女孩。

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妹妹。

现在,她站在那里。

站在那些全息投影仪后面。

用她那空洞的、没有感情的声音。

宣布著这场屠杀的开始。

宣布著这些人的死刑。

“陈曦……”

陈默缓缓抬起头。

那只幽蓝色的左眼,透过无数错综复杂的齿轮和管道。

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缆和钢架。

透过那层层的钢铁迷宫。

死死地锁定了上方那个散发著刺眼金光的地方。

那个倒悬的城市中心。

那个所谓的“中枢神殿”。

那个即將举行“飞升大典”的地方。

难怪他们要抓陈曦。

她不仅是那个完美的“容器”。

她更是赵家用来安抚和控制这些底层畜牲的工具。

是一个被摆在檯面上的、用来洗脑的“圣女”。

用她的脸。

用她的声音。

用她的存在。

来让这些被剥削的人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是神圣的。

一切都是值得的。

“二十四小时。”

陈默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轻里,带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决绝。

那决绝比刀还锋利。

比火还灼热。

比死亡还可怕。

他鬆开了紧攥的拳头。

掌心里全是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

变成暗红色的血痂。

粘在皮肤上。

粘在掌纹里。

他没有擦。

他只是看了看。

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转身。

借著那些陷入狂热的劳工作为掩护。

悄无声息地向著整个下城区最核心的方向移动。

那里是能源中枢区域。

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但那里有通向中枢神殿的路。

有通向那个倒悬城市中心的路。

有通向陈曦的路。

“中枢神殿是吧。”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

脚步很轻。

很快。

很稳。

像是一只黑色的猫。

在钢铁丛林中穿梭。

“我会去的。”

“而且,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份……”

他抬起头。

透过头顶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缆。

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

“让所有偽神都感到恐惧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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