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能放这东西的机器,不好意思老跟同学借。”

李雪梅的声音像蚊子哼。

在偏远的西北,一台录音机或者隨身听要上百块,对於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隨便买得起。

马春兰手里是有钱,但李雪梅也不好意思要,因为她知道,那些钱是要计划著慢慢用的。

刘老师沉默了,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掛钟的滴答声。

她看著眼前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女孩,粗糙的手指死死绞著洗得发白的衣角,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攥著录取通知书,站在大学宿舍门口的自己。

那时的她只要一开口,浓重的乡音就会引来各样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转身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木头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接著,她从一堆旧教案和红墨水瓶后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物件。

那是一台黑色的机器,机身有些磨损,边角的漆也掉了些许,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底色。

那是一台京华牌隨身听。

刘老师將它轻轻放在桌面上,又拿出一副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耳机。

“拿著。”

李雪梅不敢接,只是眼睛瞪得老大。

“老师……这、这不行!这东西太金贵了,我买不起,就算是借我,弄坏了我也赔不起。”

“不是给你的,”刘老师的语气平静,她拉过李雪梅冰凉僵硬的手,將隨身听和耳机塞进她手里,“是借。这是我上大学时家里咬牙给买的,用了好几年,早过时了,而且你看这儿都磨掉漆了,耳机的海绵也换过。放现在,也就值个五六十块,但听英语足够用了。”

李雪梅看著那台小小的机器躺在掌心,下意识地想缩手,刘老师却用温热的手掌將她的手连同机器一起握住了。

“里面有一盘磁带,a面是课文朗读,b面……”刘老师顿了顿,然后才接著说道,“我把同一篇课文,用更慢的语速、更夸张的口型,重新录了一遍,能帮你把每个音听得更清楚。”

她鬆开手,直视著李雪梅的眼睛,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骤然变得严肃:

“每天至少听一小时。电池自己想办法,买或者借,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期中考试英语听力部分你至少要拿到70%的分数。”

刘老师的话清晰无比:“如果做不到,说明这条路或许真的不適合你,这台机器我立刻收回,我会用来帮助其他同学提高成绩。”

刘老师的神情严肃,说话也很直白。

“我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师。”

“我现在觉得你有提升的潜力,所以我才愿意帮助你,但你也要向我证明你值得。”

李雪梅点点头:“好,谢谢老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却带著孤注一掷的坚定。

“去吧。”

“记住,语言是后天的学习。”

刘老师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红笔,目光落回摊开的作业本上。

晚上下课后,李雪梅回到宿舍,把苏晓雯借给她的两节白象牌电池塞进机器后盖。

接著,她將冰凉的塑料耳机放进耳朵。

一遍,两遍,三遍……

李雪梅一边看著书本,一边听著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还跟著小声诵读。

直到熄灯之前二十分钟,李雪梅才拿著洗漱用品前往水房。

这个时间段,女生宿舍楼的水房人声鼎沸,瀰漫著潮湿的水汽和纷杂的香气。

廉价花露水、硫磺皂、海鸥洗髮膏,还有某种橘子味护肤霜的味道混在一起。

李雪梅端著搪瓷脸盆,挤到最靠里的一个水龙头前。

她没有挤牙膏,而是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用写满字的作业纸折成的小包,里面是颗粒粗大的青盐。这是从家带来的,母亲说盐能消毒,还便宜。

她捏一小撮盐粒在牙刷上,开始刷牙。

刷完牙,她又倒一点在湿漉漉的掌心,就著冷水用力搓洗著脸颊和脖子。

盐粒划过皮肤,微微发红,但也带走了一些疲惫的黏腻感。

苏晓雯给的香皂,李雪梅想节省著用,平时不是洗澡的话,她一般不会用。

“李雪梅,你这什么东西啊?”

旁边的周莉莉突然夸张地问了一声。

“拿盐当牙膏和香皂?这是把自己当成醃菜缸了?”

水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顺著周莉莉的视线,落在了李雪梅和她手里那个不起眼的纸包上。

李雪梅笑了笑。

之前她可能还会因为这些话而觉得自卑和紧张,可现在。

她大大方方地拿起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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