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贤者那半张完好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宕机”表情,眼睛眨巴了好几下,似乎在重新评估我的智商。
“逻辑错误。她是敌对单位。且修復价值极低。”
“算我欠你个人情。”我看著那个女兵逐渐涣散的瞳孔,“別问为什么,我也解释不清。可能是因为……我脑子有病吧。”
大贤者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快步走了过来。
她乾脆利落地將地上的黑甲女兵翻了个身,长袍下面探出一只带著注射器的小机械臂,精准地扎进女兵的脖子,毫不拖泥带水。然后不知从哪里吐出一团胶水一样的东西,糊住对方断肢的伤口。最后,她袍子下面伸出一根触手一样的探针,戳进女兵那身厚重的黑色鎧甲上的某个插口,滴滴响了两声,眼见鎧甲护颈处一盏小灯亮起才抽回。
“生命体徵稳定了。”她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修一台微波炉,“等后续的国教部队赶到,她能活。”
我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昏迷过去的年轻女孩。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她。你要说我是圣母也好,傻缺也罢,神经病也没问题,但我只是隱隱的觉得,也许在这个只有杀戮和狂信的世界里,保留一点毫无意义的仁慈,是我作为“我”的存在的唯一证明。
“走吧。”
我站起身,再也没有回头。
……
有一种类型的电影结局我很喜欢,常见於动作片:当主角经歷了这一切以后,很难评价他究竟得到或者失去了什么,他只是比一开始时更加沧桑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包扔到敞篷车的后座上,然后发动引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驶上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拉个远景,主题歌起,然后出字幕。
什么又凉又重的东西敲击在我的头顶和肩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冷。我恍如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脸上感到了无数冰冷水珠的撞击。
我花了好一阵才记起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是雨。
久违的雨。
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响彻哗哗的雨声,那是雨水打在尖峰城外壁巨大的金属板上发出的密集撞击声。在苍白的探照灯光柱下,无数雨丝像银色的针线,將天与地缝合在一起。
而在我身后,是尖峰城那如山岳般庞大的阴影,无数灯火从地面往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像一座钢铁铸就的巴別塔。
我凝视著那黑暗中的繁星点点,脑子僵硬地运转了好几秒钟,这才艰难的意识我已经走出了这座黑暗的钢窟。无数念头在我心头奔涌而过,胸中五味杂陈。
可能是以前某部经典电影在我脑中留下的思想钢印,我转过身,张开双臂,扬起下巴,就像要拥抱这雨水一般站在那里。
这种行为或许很蠢。大概是工业污染的原因,这雨水带著一股刺鼻的酸味,落进我身上的伤口里疼得要命。但我不在乎,我只是享受著这种冲刷,仿佛这带有酸性的雨水能洗掉我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和焦糊味,能洗掉我在下面那座腐锈钢窟里沾染的所有噩梦,就像是一种净化,一种解放,一种破土而出的滋长。
大贤者则在一边静静地看著我装逼。她既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只独眼默默地记录著这一切,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的意思。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漠然的冷眼旁观?也许是饶有兴味的观察?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盖过了雨声,带著强劲的气流压迫著我的耳膜。抬头看去,一架巨大的、宛如钢铁猛禽般的飞行器撕裂了雨幕,带著左红右绿的航行灯,像一只捕食的鹰隼般悬停在我们上空。它头上长著可怕的炮管,周身都是厚重的装甲,这是真正重量级的军用货色,比我之前坐过的那个飞行便当盒不知威猛了多少倍。
我这回倒是没有惊慌,因为白袍女和一眾七零八落的红袍子们都站在那里很平静的看著它。它轰鸣著降落在我们前方不远处,起落架压得地面上的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灼热的引擎尾流像电吹风一样將我正面的雨水瞬间吹乾。
舱门打开,內部昏暗的红光中人影闪动。
紧接著,是一阵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脚步声,沉重的军靴踩在积水中,溅起一片片水花。苍白的灯光和密集的雨幕中,可见一双双泛著绿光的护目镜;以及密集的,宛如哥德式板甲一般的护甲;还有他们手中,那林立的长长的黑色枪械……这场景像极了动作电影的结尾——当一切尘埃落定,最后赶到收尾的一定是愚蠢的警察。
但我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酷炫的士兵身上。
我直勾勾的盯著最后走出舱门的那个庞大的身形,那是一具至少有两米多快三米高的、象牙白色的人形机甲,像一尊从古代神话里走出来的战爭神祇。一股混合著灼热蒸汽、臭氧和某种高级香料的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它就像一台行走的自动贩卖机,背后冒著热气,每一步都发出沉重鏗鏘的撞击声,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我对这个身形再熟悉不过了——更不要说有一阵子我自己扮过这幅模样,虽然很笨拙。
它走到我的面前,我的视线只到它的胸口,正好能看见那个金色的大写字母i浮雕。我抬头看向它的头部,与此同时它那楔状的面甲也伴隨著一阵嗤嗤声和机械摩擦声开启,精密的卡榫一个个弹开,像一朵盛开的钢铁莲花,缓缓向四周打开。大量的白色蒸汽从里面喷涌而出,然后露出了那张仍不失惊艷,却与我记忆中不太一样的面庞。
审判官,伊蕊。
她变了。
那一头我记忆中如满月一般的白金色髮髻不见了,变成了一头干练甚至有些潦草的板寸,十足的假小子造型。她明显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最醒目的是她的左眼眶到太阳穴的位置,皮肤呈现出一种新生的粉红色,边界上还能见到扭曲的疤痕组织——看起来像是刚刚癒合的高温灼伤。
只有那双如深海一般的蓝色眸子,依旧锐利如初,此刻却在雨水中微微颤动。
她低头看著我,嘴唇微微抽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说出一个字。
我抬头看著她,嘴巴微张,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开场白。是说“好久不见”?还是说“你头髮怎么剪了”?
我们就这样站在雨里对视,像两尊雕塑。潺潺流水顺著她的面庞流下,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状况,就很像以前我玩过的某款二游里的兜帽男和猞猁精——过往错综复杂,感情不可言说,再见时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只有相顾无言。
有道是:
重逢暮雨旧亭西,万壑烟涛眼底迷。
唇畔春潮封冻久,惊鸿照影各成溪。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那只巨大的,被层叠复杂的厚重装甲包裹著的手,近乎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头顶上。
“走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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