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要活下去。
可……要怎么活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有一身在逃亡中弄得骯脏不堪的体面衣服,像个刚出生的、满身黏液的丑陋生物。身上没有钱,没有武器,没有通讯工具,更没有任何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我甚至连这个鬼地方的基本规则都一无所知。
我是一个承平日久的现代社会长大的普通人。我习惯了有秩序的社会,习惯了用手机支付,习惯了下馆子,习惯了坐车……我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生存技能,都是建立在那个和平、有序、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社会的基础之上的。
而在这里,在这个如同九龙城寨放大了一百倍,再混合了从工业革命时期伦敦贫民窟,到当代的印度巴西贫民窟风格的蒸汽朋克地狱里,我之前几十年人生年所学到的一切,都变得毫无用处。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丟进亚马逊雨林的家猫,除了瑟瑟发抖和等待死亡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我该怎么办?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是试著向上爬,回到我来的地方?向上爬?看著头顶那如同钢铁丛林般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建筑,我现在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別说找到一条回去的路了。
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隱隱作痛,尤其是后颈和后背,被火焰燎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痛觉神经,喉咙像是感冒了一样,又干又痛,飢饿和疲惫如同两条毒蛇,不断啃噬著我的意志。
……“上层人……连影子都带著香味儿~”
一声乾涩又沉闷的话语,毫无徵兆地从我身旁的阴影中传来。
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声音的来源,就已经被不知道从哪里躥出来的五个人影,围在了小巷的中央。
我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羊。
他们体型都不算高大,甚至没有我高,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同野兽般的凶狠气息,却让我心臟狂跳。我身上的伤已经够多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实在不想再因为无谓的反抗,被这群人当场暴打一顿。如果谁手一抖,不小心一刀攮在我的腰子上,那我除了像只被剥了壳的虾子一样,长眠在这条又臭又热的小巷里,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了某种从上层富人区,因为某种意外而流落到此的“大少爷”?
也对,我身上这套衣服,虽然现在里里外外都脏的要死,但用料和版型,跟周围那些穿著破烂工装和粗布衣服的行人比起来,確实是格格不入。
为首的一个人影,粗暴地一把拽下了我脖子上掛著的小型呼吸器。那根细细的系带划过我后颈被烧伤的皮肤,带来一阵如刀割般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钱,拿出来。”一个略显稚嫩,但刻意压低了嗓子的声音命令道。
“我……我身上真的没有钱。”我举起双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这倒是实话,要怪就怪审判官大人从来就没想过给我发零花钱这种东西。
他们显然不信。两个人立刻上前,用粗鲁的动作拍打著我的腰身和口袋,以確定我身上没有藏著东西。在他们靠近时,他们身上的那种酸腐的汗臭味和劣质食物发酵后的味道,径直从鼻孔钻进了我的脑门,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
此时,借著周围闪烁的、病態的霓虹灯光,我终於看清了打劫我的这批人。
他们都还是些半大小子。
领头的是个女孩,她用一块脏兮兮的褐色面巾盖住了大半张脸,长长的红色头髮像是乱蓬蓬的杂草一样晃动,从那双在阴影里依旧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和脸盘的大小来看,我感觉她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她身上穿著一件明显属於成年男性的工装外套,宽大得像个布口袋。裤脚用蒸汽管道上拆下来的隔热布,结结实实地缠了七八层,才勉强没有拖到地上。在她胸口,六个顏色各异的布料补丁,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笑脸图案。
至於她身后的几个小子,就像一串用废品和垃圾串起来的劣质项炼,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所有人都用破布蒙著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著光的眼睛。
最瘦的那个,身上套著足足三件不同顏色和大小的上衣,最外面的一件,像是某种袖口已经脱线的粉色女款。另一个男孩的夹克,大概是用某种厚实的工业防水毯改造的,背后还残留著半截“严禁覆盖”之类的字样。还有一个孩子,左脚穿著一只还算完整的简陋漆皮鞋,右脚却是一只用各种废料焊接起来的、粗糙的金属靴,他裸露在外的脚踝上,布满了星形的、已经癒合的丑陋疤痕,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造成的。
最终,一无所获的他们懊恼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把衣服扒了!”领头的女孩恶狠狠地吼道,然后勒令我把我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这身衣服,原本是审判官大人为了与大主教的这次会面,而特地为我准备的,勉强算得上是一套礼服。质量相当过硬,在之前那番摸爬滚打中,除了上下里外都被搞得脏兮兮的以外,倒是基本都没怎么损坏。
当她威胁性地举起一把用某种管道改造的、锈跡斑斑的匕首时,我注意到她的耳垂上掛著两枚不同材质的螺丝帽,充当著耳饰。左边的那枚闪闪发亮,显然是经常擦拭;右边的那枚,却已经长出了一层诡异的铜绿色菌斑。
“还有靴子!”旁边一个男孩补充道,他似乎想吊著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粗野、更具威胁性,但话一出口,就被自己喉咙的痒意刺激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老爷们的靴子就算不合脚,也能拿去换至少三天的净水!”
他用来蒙面的那块布,被咳嗽的气流吹得一起一伏。我注意到,那块布的內侧,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跡,有早已乾涸的暗红色,也有尚未凝固的鲜红色。
我沉默著,没有反抗,默默地开始脱衣服。
“至少……给我留双袜子吧?”当我蹲下来脱鞋的时候,感受著脚下黏腻的地面,最终还是没忍住,疲惫地嘆息了一声。
也许是我的语气听上去不够恭谨,又或者,是某个人將我这声嘆息,理解成了某种反抗或是不屑的冒犯。
我突然感觉后脑勺上挨了重重的一记闷击。
“咚!”
伴隨著耳边传来的一阵仿佛受到惊嚇一般的、短促的惊呼和吸气声,我只觉得自己的视野不受控制地迅速翻转、降低……
我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只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瘦长的脚,脚背上布满了如同蚯蚓般凸起的青色血管。还有另一只脚,在大脚趾和第二趾之间,长著一层半透明的、如同青蛙般的蹼膜……
好吧,看来光著脚在这地方其实也不是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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