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彭昊就逼著管家去联络侦缉队的李副队长,又让跟班把照片洗了一叠,只等第二天去学校,好好演一出“抓乱党”的大戏。
第二天一早,日头刚冒尖,彭昊就领著李副队长等人,浩浩荡荡杀向浙一中。他算准了时间,专挑周会散场、全校师生挤在校门口的档口堵人,就是要让包国维在大庭广眾之下丟人现眼,再也没法在浙一中抬起头!
“包国维!这下你跑不了了!”
月洞门前,彭昊一把將照片狠狠摔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全是包国维递钱、拿收据的画面。他身后的李副队长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冷得像冰刀。
周围的学生瞬间炸开了锅,尖叫著往后退,窃窃私语里满是惊恐。
教务主任也挤了过来,一看这阵仗,立刻点头上前语气平和道:“李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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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是说我们学校有人通工?!”
“就是他!”
“天吶!包国维竟然通工!真的假的!这可是大罪!”
郭纯和庞希尔还有魏裹,皆是面色大变,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毕竟说一句话,到时候给自己也扣上个同谋的帽子,那就完了...
“你有和证据?”
“证据?呵呵...”
“啪!”
彭昊踩著地上的照片,冷笑道:“包国维,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通工匪的罪名,够你蹲大牢蹲到死!”
彭昊笑意越发冷,进了侦缉队,到时候他想要怎么弄这个討人厌的傢伙,就怎么弄,不死也得让他脱层皮!
包国维却连地上的照片都没瞥一眼,只冷冷地盯著彭昊,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弧。
他慢悠悠地从衣兜里掏出两样东西,高高举起,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省府民政厅默许备案的公文,还有那张盖著救亡济难会公章的收据!
“城西那处小院?”包国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是省府默许的浙省救亡济难会,专做抵制日货、支援东北同胞的正事!彭少爷,你爹身为专员,上个月还在《大公报》上为救亡运动题过字,你不会不知道吧?”
彭昊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诬陷!你这就是毫无理由的诬陷!”
“我只是想为同胞出一份力,彭少爷竟然说我通...真是令人寒心...”
彭昊盯著包国维手里的备案公文和收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心里那股火直往上躥,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小院竟会是省府默许的救亡会,更没算到包国维手里还捏著这么硬的凭证。
玛德,这下子是找茬不成,反倒被对方反手扣了顶“诬陷义士”的帽子,传出去他这专员少爷的脸往哪搁?
他爸知道了,也得臭骂他一顿..
李副队长也看出苗头不对,赶紧打圆场,声音都放低了八度:“嗨,都是误会,误会!是底下人没查清楚,才闹了这么一出。”
教务主任也识趣地连忙附和:“是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实则只是一场乌龙罢了。”
彭昊心里憋屈得厉害,却没辙,再闹下去只会显得更丟人。他梗著脖子,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了半点之前的囂张,几乎是咬牙切齿道:“这事是我诬陷了你,包国维,我向你道歉!”
包国维將公文和收据慢条斯理揣回兜里,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不卑不亢:“没事,查清原委,总比乱扣帽子好。”
彭昊咬著牙,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包国维看著几人的背影,神色依旧平静,他知道,彭昊只是暂时吃了瘪,心里肯定憋著气,但至少短时间內,没有真正找到自己把柄时,应该不会来轻易招惹自己...
毕竟。
这里是杭城,不是寧波,更不是奉化,彭专员的权势到这里已大打折扣。
四月。
浙一中的玉兰开得正盛,那场闹剧散后,彭昊果然消停了些。
一来,是包国维躲在浙一中,成绩好到校长都震惊,他也没找茬由头,二来,是东北的局势一日紧过一日!
他那专员老爸被接连传来的急电搅得焦头烂额,整日泡在公署里开会,连回家的时间都少,哪里还有心思管他的鸡毛蒜皮事。
没了靠山撑腰,彭昊纵是心里憋著气,也只能暂时收敛锋芒,两人在校园里偶遇,包国维当做没看见,对方也只是瞪了他一眼便走开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那就是魏裹,这傢伙当初得罪了彭昊,却並没有遭到收拾,原因自然不是彭昊心胸宽广,而是魏裹背叛了他的维哥,跑去给彭昊当狗了。
郭纯气得当场就想要去弄这货,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狗腿子?
出去吃饭几乎没叫他掏钱吧,没亏待他吧?转手就背刺了?
真是天生的狗腿子命!
此后数月,日子在平静中暗生波澜。
包国维照旧在上课时,偶尔震惊一下老师,震撼一下同学,其余课余的大半时间,他都耗在屋中,摊开厚厚的稿纸,一笔一划地写著《天龙八部》。
比起之前的一挥而就,这回他真的写得极慢,笔尖落在纸上,总要反覆斟酌。
那些江湖恩怨要改得贴合时下的家国忧思,那些几女情长里要藏进几分救亡图存的热望,手写的字跡密密麻麻,改了又涂,涂了又写,稿纸边缘都被磨得起了毛边...
他依旧定期往浙省救亡会的小院跑,看著小院里的人越来越多,夜晚的灯火越来越亮,空气中的焦灼与激昂也日渐浓烈。
街头巷尾,抵制日货的標语悄然增多,绸缎庄不再陈列东洋布,杂货铺的柜檯里,国货火柴、本土捲菸渐渐取代了日货的位置。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不再只讲前朝风月,偶尔会插几句关外的消息,惹得满座唏嘘..
春去夏来,蝉鸣聒噪了整个七月,《天风报》的头版標题,也渐渐变了味道。
六月初四,头版黑体字印著【万宝山惨案震惊全国,日人蓄意挑事,我同胞死伤惨重】
报童的叫卖声里带著一丝哭腔,沿街的商铺自发掛出白旗,行人驻足读报,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
包国维攥著那份报纸回了屋內,內心沉重久久无法平復。
暑气渐消,秋风卷著桂花香吹进杭城。
九月的课堂,先生们授课时总会突然停顿,望著窗外怔怔出神..
九月初五,《天风报》再次爆出重磅消息。
【中村大尉间谍案真相大白,日方借端生事,东北局势危在旦夕】
消息传开,救亡会的宣传队连夜赶製传单,次日清晨便遍布大街小巷,浙一中的学生们自发组织集会,喊著“抵制日货”“捍卫主权”的口號!
游行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闹市。
彭昊站在人群外,看著那些振臂高呼的学生,又瞥了眼公署方向,脸上没了往日的囂张,只剩几分茫然。
魏裹总是热衷於游行,他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享受著周围的目光,在这一刻,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隱隱的他还期盼著这世道应该更乱些,那样自己是否还能实现更多的价值?
似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危机,那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好像所有人都在空气中闻到了硝烟..
直到九月十八日的深夜,一声闷响从关外传来,像惊雷,劈开了1931年的秋乱世的阴影已笼罩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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