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后,天气渐暖,工地陆续开工,红星厂的生產也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省建的扣件正日夜赶工,沪市的订单也开始排產,新开拓的周边市场时不时有零散要货,三座炉子的火焰几乎没熄过,车间里一片火热。
但一股寒意,却悄然从县城方向,顺著江风吹到了沿江镇,吹进了红星厂。
消息最初是零碎的,像河面上的浮冰,一块块漂过来。
先是镇农机站的老谭,在来厂里取一批新订的犁鏵配件时,拉著陈厂长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陈,听说县里开会,要求各厂『互相支持』『內部协作』,县机械厂明年一半的铸件,可能都要转给县铸造厂做了。那可是笔不小的数!”
接著,去市里跑原料的张建军带回更確切的消息:他在市生资公司门市部打听焦炭行情时,听两个办事员閒聊,说市重机厂有一批大型机座的铸件订单,本来在找外地厂,现在市里打了招呼,要“优先考虑扶持本地困难企业”,很可能要落到县铸造厂头上。
“他们还说了,”张建军学著那办事员的口气,带著几分不忿,“县铸造厂新来的领导在局里拍了胸脯,说今年要『大打翻身仗』,光是手里接到的『政治任务』和上面安排的订单,就够他们忙大半年的!”
陈厂长听得眉头紧锁。
这些订单,都不是建筑扣件,而是县铸造厂原本就该乾的“正经业务”。
但这意味著,县铸造厂已经开动起来了,而且获得了县里、甚至市里一定程度的资源倾斜。
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同样的,庞大的生產体系一旦运转起来,其成本摊薄、技术熟练度提升的效果是明显的。当它吃饱了“计划饭”,下一步会干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几天后,为县里一家小建筑队送完货的张建军回厂,气呼呼地找到陆为民:“为民哥,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今天去交货,那工头跟我说,以后扣件可能不在咱这儿拿了。我问为啥,他说县铸造厂的人也找过他们,说他们是国营大厂,质量有保证,价格还比咱们『乡镇小厂』的『可能』便宜点,关键是,人家能走市建筑公司的统一採购渠道,他们以后要是接市里的工程,用县铸造厂的货『更方便』!”
“市建筑公司?”陆为民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对!那工头说,县铸造厂的人透露,他们已经跟市第一、第二建筑工程公司搭上线了,正在送样品检验,听说很有希望。以后市里的工程,可能都会推荐用他们的扣件。”李卫东愤愤不平,“他们还说什么……『红星厂的扣件也就是凑合用,真要论技术、论规模,还得看我们国营老厂』!”
几乎与此同时,去县乡镇企业局办事的会计老周,也带回了一个更加明確、甚至带著火药味的消息。他在局里走廊,亲耳听到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边抽菸边议论:
“听说了吗?县铸造厂那边放话了,说建筑扣件这东西没技术含量,他们稍微调整一下生產线就能做,质量肯定比那些乡下小厂强。”
“何止啊,我听说他们销售科的人在外面说,最多三个月,就要在建筑扣件这块,把那个什么红星厂打回原形!口气大得很吶!”
“人家有底气啊,市里的订单眼看要拿下,县里又支持,设备人员现成的……那个红星厂,也就蹦躂了半年吧?”
零零总总的消息匯聚到陈厂长和陆为民面前,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县铸造厂的攻势,开始了。
而且一出手,就避开了红星厂目前最坚固的堡垒——省建公司,直接瞄准了市一级的市场,並利用其“国营”身份和潜在的行政纽带,从上往下施加影响。“三个月超过红星厂”的狂言,更像是一份战书,一种舆论和心理上的压制。
陈厂长的忧心变成了现实的焦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为民,他们这是有备而来啊!市建筑公司要是被他们攻下来,咱们在本地和周边市场就更被动了!他们再用价格压一压,那些摇摆的客户,肯定跑!”
陆为民站在窗前,看著车间升腾的烟气,表情却比陈厂长预想的要平静。
前世他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这样的竞爭,但被动的还是感受过。
许多国企在80年代还能维持,或者说还能展开对乡镇企业的进攻,特別是在国家逐步放开统购统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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