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车,一股混杂著海水咸腥、垃圾腐臭和廉价饭菜的复杂气味,瞬间钻入鼻腔。

村里的巷子又窄又暗,头顶是蜘蛛网一样私拉的电线,脚下是湿滑黏腻的青苔。

周明按照陈浩南朋友给的地址,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穿行。

最终,他在一栋快要塌掉的筒子楼前停下。

三楼,最里面一间。

他走上嘎吱作响的木楼梯,每一步,心都揪得更紧。

他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门上糊著报纸,连个门锁都没有。

他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他怕,怕看到的,是自己无法承受的画面。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木板床就占去了一半空间。

床上,背对著门口,坐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件满是破洞的灰色背心,裸露的脊背上,肋骨清晰可见,一道道因为扛货留下的红肿印子,触目惊心。

他正端著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里面的白饭,连一点菜都没有。

听到开门声,男人警惕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周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眼前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前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拍著胸脯说要带全家过上好日子的三叔的影子。

他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头髮乱得像一团枯草,满脸的胡茬几乎遮住了他本来的面目。

那张曾经总是掛著爽朗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麻木和沧桑。

周建军也愣住了。

他手里的搪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饭撒了一地。

他看著门口那个穿著乾净白衬衫的年轻人,眼神从震惊,到迷茫,再到不敢置信。

“小……小明?”

他的声音嘶哑乾涩,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三叔。”周明开口,声音哽咽。

两个字,彻底击溃了周建军所有的偽装和坚强。

这个在外面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被人逼到绝路都一声不吭的四十多岁男人,眼泪“刷”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从床上下来,光著脚,踩在冰冷的地上。

他走到周明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颤抖著,想要去摸周明的脸,却又不敢。

“小明……真是你……三叔不是在做梦吧……”

“三叔,是我。”

周明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下一秒,周建军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抱住周明,这个身高马大的东北汉子,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里,充满了委屈,不甘,悔恨,和绝望。

“小明啊!三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你妈!对不起周家列祖列宗啊!”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明抱著他,任由三叔的眼泪和鼻涕蹭了自己一身。

他轻轻拍著三叔的背,一遍又一遍地说著:“没事了,三叔,没事了,我来了。”

哭了很久,周建军的情绪才慢慢平復下来。

周明扶著他坐到床边,又捡起地上的碗,把米饭重新装了进去。

昏暗的灯泡下,周建军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他带著全家的希望来到深圳,经人介绍,认识了在华强北做电子表生意的龙哥。

龙哥为人豪爽,主动提出可以先赊一批货给他卖。

周建军感恩戴德,以为遇到了贵人。

结果,龙哥给他的那批电子表,全都是翻新的次品,没几天就全都坏了。

买家找上门来,周建军血本无归。

而龙哥却在这时翻了脸,拿出当初签的欠条,说货款加利息,一共要还五万块。

还不上,就按“道上的规矩”,剁他一只手。

周建军这才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

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四处躲藏,靠打黑工勉强度日。

说到最后,周建军这个七尺男儿,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死死抓著周明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小明,你听三叔的,赶紧回辽北去!这深圳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待的地方!那个龙哥,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你斗不过他的!快走!別管我!”

他怕,他怕周明也被自己连累。

周明静静地听著,脸上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那里面最后的一丝温度,也消失不见。

他听完了三叔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刺进他的心里。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窗户前。

窗外,是渔民村的万家灯火,再远一点,是香港的璀璨繁华。

天堂与地狱,仅一河之隔。

他转过身,看著床上满脸绝望的三叔。

他拍了拍三叔的肩膀,手上的动作很轻,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三叔,你受的委屈,我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替你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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