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夜袭失败,永年县危

入夜,初春的寒风依旧带著刺骨的凉意,呼啸著卷过洺州原野。

永年县城头,几支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將守城士卒的影子拉得老长。

城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一里开外的树林边,隱约闪烁著点点火光,那是叛军扎营的地方。

虽然没有战鼓擂动,也没有喊杀震天,但这压抑的寂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

城內,知州衙门的二堂里,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盆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噼啪”的脆响。

洺州通判、永年县兵马都监周启、永年县令以及县尉,几位洺州地界上的头面人物,此刻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

桌上没有茶点,只有一张摊开的城防图,和几张写满了字的公文。

邓景昭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绿袍官服有些褶皱,髮髻也略显凌乱。

他手里捏著一块惊堂木,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摩挲著。

“诸位。”

邓景昭开了口,打破了堂內的沉闷。

“应该都知道此次民变的严重性。”

邓景昭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沉重:“临洺县的事,咱们都有失察之责。特別是那青苗法和保甲法,下面的人为了捞钱,把经念歪了,咱们虽然没直接参与,但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如今赵经略必定已收到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

邓景昭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若是等他到了,咱们这永年县还被叛军围著,甚至————若是城破了。”

“那咱们可就真的一点赎罪的机会都没了。”

永年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闻言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颤声道:“知州,那————那该如何是好?”

“咱们手里就这五百厢军,平日里维持治安尚可,真要出城野战————下官怕是肉包子打狗啊。”

邓景昭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左手边的一名武官。

此人正是永年县兵马都监,周启。

周启三十出头,生得孔武有力,一身铁甲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盯著地图,眉头紧锁。

见邓景昭看过来,周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知州,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眾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在他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周都监,有何良策?快快讲来!”邓景昭急切地问道。

周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城外那片树林的位置点了点。

“这群叛军,说到底就是一群泥腿子。”

“虽然人数比我们多,有一千多號人,但他们没经过正经操练,也没像样的兵器甲冑。”

“如今他们驻扎在城外树林里,毫无章法。”

周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刚才上城头看过了,他们的营地鬆散,连个像样的拒马都没有,更別提巡逻的岗哨了。”

“而且,今夜风大。”

周启抬起头,看著窗外摇晃的树影。

“月黑风高杀人夜。”

“咱们手里虽然只有五百厢兵,但装备精良,还有猛火油。”

“若是趁夜袭营,放一把火————”

说到这,周启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定能將他们衝散,甚至一举击溃!”

“只要解了永年之围,平了这场叛乱,等到赵经略到了,咱们这就是戴罪立功!”

“到时候,哪怕朝廷要问责,看在这份功劳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咱们。”

这话一出,堂內眾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邓景昭更是猛地一拍桌子,那块惊堂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

“此计甚妙!”

邓景昭站起身,在堂內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觉得可行。

“周都监,你有几成把握?”邓景昭停下脚步,死死盯著周启。

周启沉吟片刻,伸出八根手指。

“最少八成。”

“那群乌合之眾,一旦炸营,只会自相践踏,根本不足为虑。”

邓景昭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

“好!”

“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县尉。

“你带著手底下的一百多乡兵和几十名衙役,接管城防,务必守好城门,隨时准备接应。”

“是!”县尉抱拳领命。

邓景昭又看向周启,神色郑重,甚至带了几分恳求。

“周都监,本官的身家性命,乃至这一城百姓的安危,今夜就全託付给你了。”

“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周启站起身,甲叶哗啦作响,他抱拳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末將领命!”

“定提杨宏光那贼首的人头来见知州!”

夜色渐深,乌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

永年县北门,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城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

周启一身黑甲,手提长刀,率先从门缝中钻了出来。

身后,五百名厢兵,躡手躡脚地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提著装满猛火油的瓦罐,背著弓箭,腰间別著钢刀,在周启的带领下,借著夜色的掩护,向著一里外的树林摸去。

——

周启走在最前面,心中颇为自得。

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兵马都监,但也读过几本兵书,知道“攻其不备”的道理。

对方不过是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懂什么兵法?

这一仗,稳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枯草丛中。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们。

那是一个衣衫槛褸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手里紧紧攥著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是杨宏光特意安排的暗哨。

杨宏光虽然没读过兵书,但他打过猎。

猎人都知道,哪怕是睡觉,也要睁一只眼睛,防备著野兽偷袭。

少年看著那条蜿蜒而出的“黑蛇”,心臟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叫喊,而是死死捂住嘴巴,身体伏在草丛里,像一条壁虎一样慢慢向后退去。

直到退出了百十步,確信对方听不到动静了。

少年这才猛地转身,撒开脚丫子,向著树林狂奔而去。

一刻钟后。

树林深处,叛军的“营地”里。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几十堆篝火,周围围著一群衣衫单薄的汉子,正抱团取暖。

“呼哧————呼哧————”

少年气喘吁吁地衝进人群,一头栽倒在地上。

“官————官军————”

少年指著城池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官军————出来了!”

“好多人————拿著刀————往这边来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安静的树林瞬间炸了锅。

“什么?官军来了?”

“他们要袭营?”

“快跑啊!官军杀过来了!”

恐慌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

这群流民本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才造反,心里对官府有著天然的畏惧。

一听说正规军杀过来了,不少人第一反应就是跑。

“都別乱!”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杨宏光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刀,大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伤疤,火光映照下,宛如一尊凶神。

就在刚才,一名想要带头逃跑的汉子,已经被他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就在他脚边。

原本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杨宏光,看著那把滴血的刀。

杨宏光目光如狼,在眾人脸上扫过。

“跑?”

“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声音阴冷:“咱们杀了临洺县的狗官,抢了武库,占了县城。”

“这可是死罪!”

“你们以为跑进山里当山贼就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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