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夜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彻底撕裂,福顺客栈临街的窗户都微微震颤起来。

三百多名手持火把的衙役、弓手和巡检,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街口涌进码头。火光跳跃,映照著一张张紧张而兴奋的面孔。

领头的把总扯著脖子,声嘶力竭的吆喝在码头上一遍一遍重复:“知府大人严令!缉拿盐梟!格杀勿论!”那命令裹挟著冰冷的杀伐之气,在混乱的夜色中激盪。

衙役们高举火把,乱鬨鬨地冲入码头深处。

只见二十几个黑衣人正爭先恐后地往海里跳,他们的动作敏捷如鬼魅,瞬间搅乱了水面。

“盐梟都跳水啦!快!快抓人!”把总吼得响,试图製造紧张气氛,但人却僵在岸上,焦急地跺脚,无可奈何。

火把的光芒在海面上摇曳,却照不亮那些黑影的去向。黑衣人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溜了个一乾二净,只留下岸上的一片混乱。

“格杀勿论!別让他们跑了!给我搜!”各领头的兀自嘶喊著,催促著手下。

回过神来的衙役们这才高举火把,手忙脚乱地在码头各处设卡围堵,仿佛真能拦住早已遁入黑暗的幽灵。整个码头被彻底封锁,无论是否遭了抢,所有船只都被严令不得动弹。

客栈二楼窗前,总管陈大眼紧盯著码头上这场闹剧般的“追捕”,狠狠朝窗外啐了一口浓痰,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妈的!陈璘这王八羔子的人抢完货,溜得比耗子还快!偷鸡不成蚀把米?放屁!接应的铁定是登州卫的水师船!雷声大,雨点小,人毛都抓不著一根!

吴襄的人倒好,专等这时候跳出来捡现成的!黑吃黑!真他娘的黑吃黑!”

张录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身边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写满了“真刺激”的徐鸡。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

“看见没?”他指向窗外还在咋咋呼呼的衙役们,“吴襄能当上这登州知府,全仗著东林党那帮人捅出了天大的窟窿。你以为他这会儿兴师动眾,是真要抓什么盐梟?”

张录嘴角勾起一丝讥誚的弧度,“错!他是来抢这些刚被劫走、来路不正的脏银子!用这些黑钱,去填他那本见不得光的烂帐本!”

……

衙役们的“搜捕”非常给力,如同跗骨之蛆,一直闹腾到天光大亮也未曾停歇。

他们提著明晃晃的钢刀,刀刃在初升的日头下闪著寒光,挨个船只搜查所谓的“盐梟同党”——这分明是他们驾轻就熟、老於此道的拿手好戏,一套套花样玩得炉火纯青。

搜查的手段花样百出,码头上处处是哭嚎和呵斥。

一名满脸横肉的衙役,抬脚就“哐当”一声粗暴地踹开了一艘小船的舱门。他眼珠子滴溜一转,瞥见角落里堆著几捆咸鱼,二话不说就胡乱抓了两捆在手里,“瞅见没?贼赃!人赃並获!”旁边一个船民颤巍巍地扑上来哀求:“差爷!那是俺们自家吃的咸鱼啊……”衙役一脚把人蹬开,“少废话!老子这算客气了!再嚷嚷,连你一块儿锁了当同党!”

另一条货船旁,几个衙役正挨个盘查船员。一个领头模样的,叉著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都听好了!按人头交『孝敬』!一人十文,保平安!”一位老船工仅仅因为未能凑足十文钱,便被毫不留情地用冰冷的铁链锁走;

不远处,一艘稍大的商船前,带队的小头目眯缝著眼,盯上了愁眉苦脸的船老大。他慢悠悠踱过去,皮笑肉不笑的把手往船老大肩膀上一搭,言语间毫无遮掩:“窝藏盐梟?这罪过可不小啊……要想平安无事,兄弟,得加钱!”

衙役们借著搜捕“盐梟同党”的名头四处敲诈,但这祸事却沾不到张录头上。

相反,更令人意外的是,今日登州码头的运转效率竟反常地高得出奇。

卸货、上货都异常顺畅。那些往常光是排队、打通关节就要耗上三五天的事务,如今竟在当天就能办妥,效率快得令人咋舌。

船上最扎眼、最要命的违禁品——那批占了大半船舱、足足一千二百担的硫磺,早已在“混海龙叄號”正式靠泊登州港之前,就在外海秘密交割给了等候多时的登州卫水师船只。

这一上午过得飞快。

银子开路,一路绿灯。

张录带著徐鸡打点完各路衙门,五十两、二十两、一百两银子流水般花出去。

给巡检司缴了“水脚银”五十两;给登州帮交了拜码头的“泊位钱”二十两;向九千岁(魏忠贤)徒子徒孙把持的市舶司税监缴纳了一百两的税银。

到了中午时分,张录与牙行老吴顺利完成了松江棉布一千匹的交接。他站在一旁,看著老吴手下的伙计將最后两匹松江布搬上了骡车。

张录將一份单据推到牙行老吴面前:“老吴,这是人参五十斤、皮子八百张的单子,北货南销的买卖,你按个手印!今天下午能装船吗?哦,要等到明天上午?甚好!瞧这码头乱糟糟的!”

老吴接过单据,蘸了点印盒里的红泥,在单据下方重重按下自己的指印,同时低声嘟囔著:“下午……怕是紧了些,要等到明天上午了。您瞧这码头,昨夜闹那么一出,乱糟糟的还没理顺呢……”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不过,吴知府倒是白捡了三千两的『贼赃』银子,乐得清閒了。”他接著说明装船安排:“这人参五十斤和皮子八百张,下午一准儿给您装上船。另外,那十匹良马在渔村备好了,得劳驾您派人去那边直接上船。至於那五十头活羊,明天上午一准儿送过来装船,耽误不了您启程。”

张录点点头,对牙行老吴的安排表示认可。码头上虽还有些乱糟糟的,但他们的船货交割,在银钱开道下,显得有条不紊。

东厂番子,赵三晃著腰牌走了过来——他正是搭船的六名客人之一。

赵三衝著张录一拱手:“张爷,北京的路引办妥了!”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鲜红官印的文牒。

张录脸上没什么波澜,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当即从袖袋里摸出早已备好的五两银子,动作自然地滑入赵三掌心:

“有劳三爷辛苦奔走。我们约莫明天中午离港。今日,您且再安心休整一日。”

一旁的徐鸡眼尖,瞥见路引上盖的竟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印。他心头猛地一跳,年轻人藏不住事,忍不住凑近张录,压低了声音,带著满腹疑惑脱口问道:“师伯!赵三爷不是东厂的番子吗?这路引……怎么走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门路?”

“小声点,衙门里的事,水深得很!兴许有什么臥底、勾连之类的说法,谁知道呢?与我等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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