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寂静被一个年轻吏员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打破。

他看向苏越的眼神,如同乡野村民看到了庙里的神像。

终於,有人动了。一个离苏越不远的吏员,迟疑地站起身,走到苏越的桌案旁,笨拙地躬了躬身。

“苏……苏掾属,您……您喝水吗?我去给您换一盏热的。”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

苏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些稚气,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绞著自己的衣角。

“有劳。”苏越点了下头,语气平淡。

这个小小的互动,像是一枚石子投进了死水。

其余的吏员们如梦初醒,眼神交流间,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几个原本与王楷走得近的,悄悄坐了回去,低著头,假装整理文书,不敢再看这边。

另一些地位较低的,则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著敬畏的目光打量苏越。

王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胸口剧烈起伏,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仓曹的威信,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这个叫苏越的年轻人,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夺走了他经营数年才建立起来的权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在这里发作。陈军侯的话还迴响在耳边,“亲自去府君面前为你请功”。

现在动苏越,就是跟府君的意志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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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楷阴沉著脸,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脸,和那句“帐面如此”。

怎么可能?

那捲武库烂帐,是他亲自从库房最底下的箱子里翻出来的。

別说一个上午,就是给他自己一个月,也休想理出个头绪。

这个苏越,到底是什么来路?

从哪里学的本事?

苏越没有去揣测王楷的心思。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桌上的木牘。

箭矢的事情只是一个插曲,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他继续逐条梳理著那捲旧帐,將信息分门別类地誊抄到不同的木牘上。

有了刚才那个小吏的开头,很快又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凑了过来。

“苏掾属,您的墨快干了,我给您磨一点。”

“苏掾属,这边的竹简堆著碍事,我帮您挪开。”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避之唯恐不及,而是小心翼翼地,试图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苏越对这些示好不置可否,只是在对方帮忙后,会简单地点头致意。

他不亲近,也不疏远。

这种態度,在旁人看来,更显得高深莫测。

他埋首於工作,將一笔笔关於刀枪、甲冑、马具的记录剥离出来,填进自己设计的表格里。

隨著数据的积累,更多的疑点浮现。

一批送往泰山郡的军粮,文书上记录的是三百石精米,但隨行的押运记录里,却提到了“车队过重,压坏两辆牛车”。

三百石精米,对於一支专业的运输队来说,绝不算过重的负担。

还有一笔开支,是“修缮南城武库屋顶”,用掉了上百斤的铜料。

可苏越记得,自己被关的柴房屋顶漏光,说明府內设施並非都维护得那么好。

一个仓库的屋顶,需要用上百斤的铜吗?

用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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