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是呀,男爵老爷又不像我们一样缺钱。”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向了维杰男爵。
莱昂微微侧过头,惊讶地望向祖父,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刚才那人是祖父安排的。但理智告诉他,祖父绝不会、也不屑於做这种事。
他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只瞥见一个戴著兜帽仓皇逃离的背影。
刚刚是那个人吗?
那个叫做千面的窃贼吗?
可当他目光转回,看见主祭身旁那些汗流浹背的平民时,惻隱之心立即淹没了方才的疑虑。
“主教大人,”金髮少年略带羞怯地开口,“也许您可以站得离大家远一些————他们看起来好像——很热。”
正要继续向男爵发难的圣费蓝顿时僵住了。
与市民站在一起,是他的立场宣示,是他借民眾之势向男爵施压的手段,怎能轻易分开?
身边眾人的燥热难耐,他心知肚明,但若此刻退开,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罔顾民眾的感受?
可莱昂代表著圣光的意志,本就是他宣传的,他又怎能当眾反驳。
圣光的眷者为何要给我出这样的难题?圣费蓝內心纠结万分。
而男爵的唇角却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莱昂的纯真与善良,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最棘手的困境。
最终,圣光的主祭不得不默默退离人群,独自站立一隅。此刻的他,宛如天上的太阳——尊贵,却孤零零的。
市民们纷纷向维杰家的继承人投去感激的目光。他们並不厌恶这位圣光主祭,但他身边確实热得令人难熬一更何况此时並非寒冬,而维杰港也从未有过真正的冬天。
“不错,是我派人所为。”男爵突然开口,语气沉静而坚定。
他坦然面向所有民眾,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因为一时愚蠢的贪念与对尘世的眷恋,我策划了此事。凯兰、菲尔金与奇拉所作的一切行为,皆是奉我之命,源於对我的忠诚,而非他们本心。他们所遭受的指责,应该指向我。”
“您这是在惩奸除恶啊,大人!我们相信您,也支持您!”老渔夫巴迪高声喊道。他曾是男爵摩下的士兵,如今又为男爵捕鱼,一生都与男爵息息相关。他永远无条件地支持他的领主。
隨著巴迪率先表態,市民们纷纷出声附和。
转眼间,男爵儼然已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然而就在这时,男爵转头深深望了孙子一眼,又扫过三位弟子,语气坚定而沉重:“正义,从来不只是结果——它同样是初衷,是出发点!”
不待年轻人们细想,男爵再次面向人群,声音愈发高昂:“我所为的,是为了生命果实,是为了延寿药剂,而非正义。无论对方经营何种生意,无论对方是否是地精或是鬼婆,错在我先。即便对方是邪恶的地精,从事魔鬼的交易,但正义可以为剷除邪恶而战,却绝不能为私慾而战!”
在眾人惊愕的注视中,男爵转向塞雷弗与欧文,郑重地躬身致歉:“我愿为我的过错懺悔,也愿赔偿一切损失。我甚至愿意献出我的灵魂,只求换得凯兰他们重归圣光的怀抱!”
“爷爷!不————你不能这样!”莱昂衝上前紧紧抱住祖父。
如果这就是正义,那它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一沉重得超出了一个少年所能承受的界限。
“傻孩子,”男爵直起身,轻轻拭去莱昂脸上的泪水,“承认错误之后,更要承担后果。若不如此,又如何劝诫他人不要犯罪?这是维杰家秉持的正义,是我的选择。面对现实吧,莱昂!”
面对祖父突然提高的声调,莱昂强忍眼中的泪水,哽咽著回答:“是,大人。我会尊重您的选择————也会永远铭记您的教诲。”
另外三位弟子感动得泪流满面。忠诚是他们的生命,这是他们各自的父亲最常说的话。而今天,他们的领主,竟为救赎他们的父亲,甘愿献出自己的灵魂。
广场上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仿佛连海浪都暂时停止了拍岸。
人们怔怔地望著那位佝僂却竭力挺直的身影,许多人的嘴唇微微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巴迪手中的渔网不知何时滑落在地。
这位向来最坚定支持男爵的老兵,此刻眼中充满了困惑与痛惜。他身旁的卖鱼妇人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著手,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擦去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震撼。
“他交出了自己的灵魂————”一个工匠模样的男子喃喃自语,手中的锤子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在这座港口城市,人们见过太多交易一金幣、货物、甚至秘密,却从未见过一位贵族老爷为赎罪而押上自己的灵魂。
几个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商人此刻完全安静下来。他们交换著复杂的眼神,其中一人轻轻摇头,不知是在惋惜还是在敬佩。在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面前,所有关於利益得失的算计都显得如此苍白。
而站在人群外围的圣费蓝主祭,脸色正隨著男爵的每一句话而逐渐僵硬。他火焰般的长髮不再欢快地跳跃,反而像是被冷水浇过般黯淡了几分。
这个老狐狸,主祭在心中暗骂。这场意外的审判,本应是圣光教会彰显威信的绝佳舞台。他本该是那个引导舆论、主持公义的裁决者,在万眾瞩目下宣布教会的判决,让维杰家族永远欠下圣光一份人情。
可现在呢?
男爵这一出自我牺牲的戏码,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民眾的注意力全被这戏剧性的懺悔吸引,谁还在意圣光教会的立场?更糟糕的是,男爵自愿献出灵魂的举动,无形中架空了教会期望的审判权—一还有什么惩罚能比这更严厉?
圣费蓝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著圣袍的边缘,上等丝绸几乎要被他灼热的手指烫出洞来。他本该在此时站出来,以圣光的名义接受这份懺悔,或者质疑其诚意,总之要掌握主动权。但他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一任何质疑在此刻都会显得小气而刻薄。
他抢走了所有的光芒,主祭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
眼睁睁看著民眾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对男爵的敬佩与同情,而他自己却像个多余的旁观者,被遗忘在舞台的边缘。
最令他懊恼的是,那个金髮少年一圣光的宠儿莱昂,此刻正紧紧依偎在祖父身边。这一幕祖孙情深的画面,让任何打断都显得残忍而无礼。
圣费蓝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挫败感。男爵不仅化解了危机,还藉此塑造了一个为赎罪不惜一切的悲壮形象。
人群中,纳尼克家的管家来不及多想,匆匆离去,要向老爷匯报这个意料之外的变化。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塞雷弗上前一步,向男爵深深鞠躬,语气恭敬却坚定:“男爵阁下,幸福启航”的店主—乌达拉吉·薰衣草·血斧,同时也是奔野泉镇的议员,已预见您的回答。他托我转告您:马格鲁比耶乃是邪神,是类地精万神殿之主。您固然可以向祂献上自己的灵魂,但绝无可能从祂手中换回任何灵魂即便他身为神选,也无力完成这样的交易。”
他稍作停顿,迎著男爵复杂的目光,继续道:“不过,乌达拉吉议员强调,您依然需要为造成的损失作出赔偿—按照他经营的商品进行赔偿,而非金银。”
最后,塞雷弗微微直起身,郑重补充:“以上所言並非我的个人立场,仅代为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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