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从侧幕走出。

她穿著一身素白长裙,无亮片,无刺绣。

她走进那束暖光里,站定。

拿起话筒,闭上了眼睛。

开口唱道:

“草木会发芽,孩子会长大。”

“岁月的列车,不为谁停下。”

声音不大,歌词平淡,旋律简单。

这时,舞台后方的led巨屏,亮了。

没有特效,没有光影,没有任何这个时代的视觉奇观。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泛黄的、颗粒粗糙的黑白照片。

像从谁家压箱底的相册里,翻出来的一样。

一个穿海魂衫的小男孩光著脚丫在田埂上跑,回头冲镜头齜著缺了门牙的嘴笑。

画面一转。

一个扎麻花辫的少女站在纺织厂的织布机前,双手沾满棉絮,被镜头捕捉到的瞬间,羞涩地低下了头。

画面再切。

一对年轻夫妻抱著刚出生的婴儿,站在二十平米的平房门口,男人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女人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但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

陈佳唱到命运的站台,唱到悲欢离合不过是剎那。

她唱人像雪花一样,飞得很高,又融化。

她的声音里,开始有了重量。

不是刻意加重,是词里藏著的生活的重量自己浮了上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咬字的尾音上。

屏幕上的画面从黑白流淌进彩色。

下岗潮。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推著二八大槓,站在工厂紧锁的铁门前,手里攥著一张纸,眼神空洞。

绿皮火车。

车厢连接处挤满了背蛇皮袋的年轻人,一个剃寸头的小伙子被挤在车门边,回头望向站台上抹眼泪的母亲。

然后是一双手。

那双手满是泥土和血痕,从碎裂的水泥板下,托出一个孩子。

那是二零零八年五月的汶川。

再然后,是一张脸。

护目镜摘下后,额头和鼻樑上勒出的深红印痕像刀刻一般,但她衝著镜头比了个“v”。

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没有名人,没有明星。

全部都是这个国家最普通的面孔,是我们,是他们,是每一个人。

“世间的苦啊,爱要离散,雨要下。”

“世间的甜啊,走多远,都记得回家。”

唱到“回家”两个字时,陈佳的声音颤了一下,极轻。

但3號机的特写镜头死死锁著她的脸。

全国观眾都看到了——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舞台上那种经过设计的“含泪演唱”。

是眼底的水光猛地涌上来,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忍著,不让它掉下去。

忍住了。

但就是这个“忍”的动作,比真的掉泪,更要命。

“平凡的我们,撑起屋檐之下,一方烟火。”

“不管人世间,多少沧桑变化。”

副歌,来了。

“祝你踏过千重浪,能留在爱人的身旁。”

陈佳的声音在“祝”字上彻底打开。

不是嘶吼,不是飆高音。

是胸腔共鸣的完全释放,声音像冬天里推开一扇门,那股最温暖的暖气,扑面而来。

“在妈妈老去的时光,听她把儿时慢慢讲。”

“也祝你不忘少年样,也无惧那白髮苍昂。”

“若年华终將被遗忘,记得你我——”

“火一样爱著——”

“人世间值得。”

最后四个字,她唱得极轻,却在每个人的心湖上,砸出一圈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wu——————”

一个悠长的尾音,从她身体里送出。

不是在唱。

是在嘆。

嘆这一生尝过的苦,也嘆这一生记得的甜。

那个音消散了。

演播厅陷入一瞬间的真空。

隨后进入间奏。

……

导播中心。

张谋盯著收视率曲线,那根线在副歌时已经衝到了一个他不敢相信的高度。

现在是间奏。

它没有掉。

一毫米都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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