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风,像裹著砂砾的刀子,

抽打著锦州城头残破的“祖”字帅旗。

祖大寿站在总兵府滴水檐下,

望著灰濛濛的天,

心头比这铅云更沉。

那份“降三级留任,戴罪理事,

固守锦州,粮餉兵部酌情核发”的圣旨,

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尊严上,更勒紧了全军的咽喉。

“酌情核发?”

祖大寿咀嚼著这四个字,

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朝廷的猜忌、刻薄,在这轻飘飘的四个字里显露无疑。

更让他心头髮寒的是旨意中对孙元化的无情拋弃与问罪——

堂堂巡抚,力战被俘,竟落得“辜恩溺职,罪无可赦”的下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祖大寿?

“爹!”

一声呼唤带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朝气。

长子祖泽润快步走来,

一身旅顺新发的靛蓝色笔挺军服,

衬得他英气勃勃,

与锦州城头那些面有菜色、甲冑陈旧的关寧兵形成刺眼对比。

他身后跟著乾儿子祖可法,

同样穿著旅顺军服,眼神锐利。

两人受命押送部分伤兵回锦州,

此刻却归心似箭。

“少帅托我带给您的。”

祖泽润递上一个密封的铜管,

低声道,语气里带著对那位年轻少帅不自觉的敬重。

祖大寿默默接过,

挥退旁人,独自走入书房。

拆开密信,朱袁章的字跡力透纸背:

“將军钧鉴:京师风波,本帅尽知。

天家凉薄,非战之罪,亦非將军之过。

身处漩涡,万望珍重,忍辱负重,以待天时。

粮餉之困,不足掛齿。

三日后,旅顺商船抵笔架山西湾,內有精米八百石,醃肉三百担,伤药五十箱,

精铁五十担,白银八千两。

后续接济,自有安排。

长伯贤弟忠勇,然孔逆狡诈,凶险难测。

將军宽心,本帅视长伯如手足,绝不容其孤军涉险!

时机若至,旅顺健儿必跨海而来,与贤弟並肩戮贼!

锦州锁钥,將军在,则虏骑不敢肆无忌惮。

此乃大义!

本帅於旅顺,遥祝將军安泰。

杜先生附笔问安。”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

没有虚言安慰,只有直白的理解、实打实的支援和掷地有声的承诺!

尤其是对吴三桂的保证,让祖大寿眼眶发热。

对比朝廷的空口白话、推諉卸责,

旅顺这位少帅的担当与情义,

如同寒冬里熊熊燃烧的火炉!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旅顺的景象:

高耸入云、坚不可摧的水泥城墙,港口如林的巨舰,

校场上震天的喊杀声,

士兵们手中那寒光闪闪、远胜鸟銃的新式火銃...

更重要的是,粮餉充足!

兵强马壮!

士气如虹!

那是他戎马半生,

在朝廷治下从未见过的强军气象!

“爹,”

祖泽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直率,

“锦州...我和可法待几日,把伤兵安置好,就回旅顺了。

新军正在扩编,少帅说...说我们这批人,是种子。”

他眼神灼灼,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是啊,义父,”

祖可法接口,语气坚定,

“旅顺那边,新炮正在试射,

苏大师傅说我们脑子活,学得快。

留在这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留在这里,只有猜忌、匱乏和看不到头的压抑。

祖大寿看著两个年轻人眼中跳动的火焰,

那是属於旅顺、属於朱少帅的光芒。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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