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伯言要將它公之於眾。
连同他韩青林一起。
“你会杀我吗?”他问。
声音很轻,像问今日天气。
“不会,其实不管你配合与否,我都不会杀你。”伯言答。
“是因为道心誓言吗……”
“道心誓言只约束我在三虫宗范围內不杀你,保你一命。”伯言说,“但朱副盟主不是我,我的道心誓言,对他也有约束力,但是不多,仅仅够你勉强活著的分量吧,手啊脚啊什么的可能要隔三差五的断一次。”
韩青林沉默。
他听懂了。
伯言不会杀他。但朱云凡可以折磨他;而且还是无休止的折磨。
他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乾涩如枯井。
伯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垂眸看著蜷在血泊中的韩青林。地牢的灯火在他背后摇曳,將他的面容映在阴影中,只余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
“公开审判。”他说。
“在龙国相国龙伯渝、甲型国国主孔连顺,以及哲江大陆东南境內所有宗门的见证下,以三虫宗曾经的的身份,向天下人陈述——”
他顿了顿。
“你们是如何以『免费灵虫』为饵,以『秘境机缘』为名,將一代代散修诱入万蛊窟,杀掉抢劫资材,清除潜在对手的;炼成蛊毒霸魔丹之事,你不必提起。”
韩青林浑身剧烈一颤。
“这是……这是公开处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濒死野兽的挣扎;“你让我站在天下人面前,亲口承认三虫宗的罪行,承认我是帮凶,那些修士会杀了我的!”
“死很容易。”伯言说。
“活著面对自己犯下的罪,才难;况且罪首已经被我给杀了,而你,韩青林可以將功折过,在这个公开审判之后,重新加入三虫宗;成为我座下的一名弟子。”
韩青林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吐不出完整的反驳。
因为伯言说的是真的。
死很容易。他今天已经试了五次。裤腰带,撞墙,咬舌——看守的弟子都能轻易將他救下,因为他连求死都求得不彻底。他怕痛,怕窒息,怕那种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的恐惧。
他什么都怕。
“你……你就不怕……”韩青林颤抖著,从齿缝里挤出最后的挣扎。
“你就不怕我在审判台上翻供?当眾拆穿你偽君子的真面目?说你才是那个窃了魔君丹、窃了魔君虫、窃了三虫宗基业的——”
“你可以,这是你的选择之一。”伯言打断他。
他垂眸看著韩青林,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当然,我们也会提前给你种下禁制,关於我们不让你说的部分,你也无法说出。”
他顿了顿。
“我的二哥,龙国相国,龙伯渝;精通七国內的所有邪术,其实,让他来,根本不需要我和你浪费口舌;但我还是想履行我的道心誓言,不光是保你一命,而是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不然,我相信你会面临更不想面对的选择...”
韩青林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刚刚的痛苦,龙伯言此人,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只要他龙伯言需要,这个事情就可以执行,而且这是自己的唯一出路,不然就真的隔三差五的进入截瘫期了。
那也是他韩青林,唯一的归处。
“我……我做……”
他终於开口,声音像从枯井深处飘出的迴响。
“我做污点证人…我当眾陈述三虫宗的罪行…按照你们说的做…”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伯言,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
“但你不能杀我!你保证过我在三虫宗內不死!那道心誓言,是你亲口发的!我要活下去!而且我不要坐牢!”
伯言看著他。
良久,他微微頷首。
“可以。”
他顿了顿。
“审判之后,你若诚心悔过、配合抚恤工作,可留在三虫宗戴罪立功。三虫宗不再设掌门之位,只有我宗主一人,但可设执事一职,专司秘境受害者遗物清点与家属抚恤联络;后续你若做的得当,那就不用进入截瘫期,甚至有机会结丹,突破金丹期,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就是我,给你的一个选择。”
韩青林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不杀我,还要……留我在宗门?”
伯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向铁柵门外走去。玄黑龙纹袍的下摆在地面拖曳出一道深沉的长影,浸过血泊的暗金龙纹在灯火下若隱若现,像一条游过血海的沉默蛟龙。
韩青林望著那道背影,忽然膝行向前,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砖上。
“谢盟主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第一次不再透著刻骨的怨毒。
“谢三虫宗宗主……给我这条活路……”
伯言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在铁柵门边停了一瞬,侧过脸,对始终倚门而立的朱云凡道:
“请荀雨来一趟。他这腿,还需要重新接。”
朱云凡嗤了一声,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
地牢重归寂静。
只剩韩青林伏在地上,將额头死死抵著那片沾满他鲜血的青石地砖。他的肩背剧烈起伏,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像一头濒死的、终於被允许苟活的困兽。
他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等他终於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向铁柵外时,那道玄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石阶尽头。
唯有一盏孤灯,悬於半空,惨白的光晕笼著他蜷缩的身影。
他低头,看见手边多了一只淡青色的玉瓶。
正是方才那枚九转还玉丹的空瓶。
不知何时被人放回原处。瓶底与青石相触,发出极轻的脆响,像一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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