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檐下又是一阵沉默。

许杨靠在荀雨肩头,缓缓睁开眼。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如纸,呼吸却平稳了许多。方才伯言餵下的丹药与灵力梳理,终究是起了作用——至少,能让他再多说几句话。

“盟主。”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韩青林此人,確实该杀。但不是现在杀。”

伯言看著他,没有接话。

许杨继续说:“三虫宗盘踞此地百余年,以秘境为饵,残害散修无数。可这一切,外面的人並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那个在百乐镇搭高台、赠灵虫、满面笑容送倖存者离开的『仁义宗门』。”

他顿了顿,苍白的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吴六朋还活著。他在哲江大陆逢人便说三虫宗的恩德,说那只碧玉竹节虫救了他的命。”

伯言的眉头微微蹙紧。

他明白了许杨的意思。

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愿意相信真相。

三虫宗的“仁厚守信”形象经营了上百年,比大多数元婴修士的寿元还长。每百年,秘境开启,少数“倖存者”被礼送出境,“灵虫赠予”被传为美谈。甲型国的朝堂连看的 权利都没有,周边的散修不愿信——因为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嫉妒,是想夺走属於他们的机缘,以至於骗他们说进了秘境变成了“饵料”。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证人。”许杨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用尽最后力气拉紧一根即將崩断的琴弦。

“一个不需要任何人说服的证人。一个让他们自己看见、自己听见、自己不得不相信的证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伯言的肩头,落在那名仍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三虫宗弟子身上。

“那个韩青林,被伯言嚇破了胆,又被抄写一百万遍道德经搞得此刻已没有求生的勇气,只剩求死的执念。这种人的证词,比任何义正辞严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朱云凡冷哼一声:“你是说,让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孔顺帝面前,哭诉自己当年如何助紂为虐?”

“是。”许杨坦然承认,“哭得越惨,信的人越多。”

朱云凡皱眉,却找不出反驳的话。

伯言沉默良久。

他望向山下那片正在重建的镇子,望向那些灰褐短褐的身影如何將一砖一瓦重新垒起,望向湖畔那几株新移植的海棠如何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曳。

“公开审判。”他终於开口。

“邀请龙国相国龙伯渝,甲型国国主孔连顺,以及哲江大陆东南境內所有宗门,来到三虫宗,当场见证。”

他顿了顿。

“以韩青林为污点证人,以瑾琳为秘境倖存者代表,公开陈诉三虫宗以『免费赠虫』为饵、坑杀散修、掠夺財物之罪行。”

朱云凡挑眉:“瑾琳?那小姑娘才几岁,你让她上这种场面?”

“她活著回来了。”伯言说,“她也有权利告诉世人,三虫宗干了什么。”

他没有解释更多。

但他知道,瑾琳那双乾净得像初雪的眼睛,站在万眾瞩目之下时,会比任何慷慨陈词的指控都更有力量。

因为她不需要撒谎。

她只需要说出她看见的一切。

许杨微微頷首,似乎对此安排並无异议。他靠在荀雨肩头,气息仍虚浮,眼底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还有一事。”他说。

伯言看著他。

“赔偿。”

许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廊檐下盪开无声的涟漪。

“三虫宗欠那些死者的,不只是公道,还有债。”

他顿了顿。

“他们的遗物。他们带入秘境的法器、灵石、丹药。他们的名字;还有他们的家人——那些在家乡苦等数年、最终只等来出发三虫宗,杳无音讯的家人。”

廊檐下一时无人言语。

朱云凡沉默了。

他想起强盗湾战后,伯言命君则从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中一件件分拣出死者遗物,以三成灵石、全部世俗金银珠宝、大批低阶药材法器为抚恤,由五派掌门转交家属。

那时他觉得这表弟简直是败家子。

抢来的东西还没捂热,倒先送出去一半。

可也是那次之后,象山国五派那些原本只是迫於形势、勉强归附的散修小宗,开始真正把无相宗当成“自家宗门”。

可此刻,他站在这片刚刚平定、百废待兴的土地上,望著山下那些灰褐短褐的身影如何沉默地搬运石料、夯实路基、將一根根梁木架起——

他忽然懂了,许杨说得对。

那是债。

欠了上百年的债。

伯言沉默许久。

他望向许杨苍白的脸,望向荀雨垂落的眼睫,望向朱云凡难得的沉默。

然后他说:“我去见他。”

他没有说见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

虫蜕殿地牢。

此处曾是三虫宗关押违命弟子、审讯外敌的所在。伯言接手后並未大改,只命人將那些血跡浸透的木架、锈跡斑斑的锁链尽数拆除,换成一式一样的木几、蒲团、笔墨纸砚。

他本意是让韩青林在此抄经静心、闭门思过。

可如今看来,这“思过”思得有些过了头。

伯言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时,迎面扑来浓重的墨香。那香味太浓,反透著不正常的鬱结——不是数日挥毫,是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將一方方松烟墨生生研成血。

地牢尽头,铁柵栏后,韩青林被以缚灵索固定在床榻边缘。

说是“床榻”,不过是块略厚的木板铺了一层薄褥。韩青林半躺半坐地倚在墙角,面朝墙壁,身上那件曾华贵雍容、绣满虫纹的掌门袍已被换下,只剩一套三虫宗弟子制式的玄黑劲装——袖口的虫纹被粗针密线绞去,露出底下灰白的布料。

“韩掌门。”

伯言在铁柵前站定,声音平淡。

韩青林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微微一缩,那是听见熟悉声音后下意识的畏缩,像被抽过鞭子的狗听见主人脚步。可那畏缩只持续了一息,下一息,他的肩背竟缓缓挺直,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赴死的决绝。

“龙伯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铁器,“你终於来杀我了。”

伯言没有说话。

他示意看守弟子打开铁柵,举步迈入,在距韩青林三步处站定。

朱云凡没有进来。他抱臂倚在门边,周身隱约有金色电弧跳跃,像一道隨时会落下的雷。

韩青林终於转过头。

伯言看见他的脸,瞳孔微微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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