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与小乔的初遇,离开了须臾幻境,到了龙国,看到了一个空有大义,实则是被父亲龙帝吃干抹净,为了他一人之飞升而隨意將修士当资材消耗的龙血盟霸权。
因为套著大义,却行邪修之事;他也看见了很多。
那时的小乔还不是月华剑使,只是一个肆意任性,又衝动的筑基修士。
她信了。
然后她跟著他,走出了大西国,走出了日出国,走出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死境,走到了今天。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庇护,是方向。
而她把那个方向,当真了。
“孔顺帝最后说,”
小乔的声音將他从回忆中拉回。
“甲型国愿意配合无相宗的一切行动,並在能力范围內提供人力物力支持。他会向朝臣宣布,三虫宗之乱由龙血盟盟主,无相宗祖师,龙国靖玄王龙伯言解决;也从朝堂认可你为三虫宗宗主的身份,由你出面维护甲型国的修仙秩序,並且还说要跟你结拜为兄弟,世代交好。”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狡黠的笑意又浮起来:“他说,这是『顺应天命,嘉惠黎民』。”
伯言听懂了。
这是孔连顺给龙血盟的“官方说法”。不是臣服,不是依附,而是合作。龙血盟替他剷除了境內的毒瘤,他投桃报李,给予龙血盟在这片土地上合法活动的名分。彼此各取所需,面子上都好看。
这位甲型国主,確实是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
“辛苦了。”伯言说。
小乔摇摇头,没有再说客套话。她低下头,继续摩挲著剑柄,似乎还有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伯言看出她的犹豫,安静地等著。
良久,小乔轻声问:“黑罗教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问得小心翼翼,不像朱云凡那般直接,却透著同样的关切与担忧。
伯言沉默。
又是这个问题。
他今天已经被两个人、用两种不同的方式问过同样的问题。而他的答案,依旧是沉默。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那个头盔男子。那柄凝聚了三灵珠之力的三元真龙剑。那三具被一剑斩灭的元婴尸傀。那最后悄然离去的背影。
还有那句低沉的、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龙阿福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父亲。
那个对他来说堪称噩梦般存在的男人。龙血盟初代盟主,龙国开国之君,人间三化神之首——龙復鼎。
可那人称呼父亲为“龙阿福”。
那是乳名。是只有至亲故交才会知道的乳名。
伯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了衣袍下摆,又一点点鬆开。
“没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黑罗教总坛的阵法有些棘手,消耗大了些。休息几日便好。”
小乔看著他。
她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著他,看晨光逐渐变得炽白,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吗?....那就好...我让君则去百乐镇那边踩点了。”
片刻后,小乔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復了惯常的轻快。
“她说废墟清理得差不多了,地基还能用,重新盖房子会比平地起楼快一些。还有,她在废墟里找到了几株倖存的映月海棠,移植到迎客松酒肆原址旁边了。”
伯言微微动容。
映月海棠,百乐镇映月湖的特產花卉,只在月光下绽放,花期极短,花瓣薄如蝉翼,在夜风中摇曳时如破碎的月光。他初至此地,曾在湖畔远远看过一眼。
“她有心了。”他说。
小乔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君则为何要种那几株海棠。不是为了美化镇容,不是为了討好伯言,只是想让那些逃离百乐镇的百姓回来后,能看到一样“没变”的东西。
房子可以重建,街道可以重铺,可若连记忆里那一点温柔都没了,家就不再是家了。
这大概,也是伯言口中的“天下眾心”。
一点一点,把被摧毁的东西,重新建起来。
次日辰时,虫蜕殿前广场。
三百余名无相宗和龙血盟弟子肃然而立,按筑基、炼气修为分列数排,身著统一的宗门服饰,腰悬法器,神色庄重。晨光从天际倾泻而下,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有兴奋,有紧张,有憧憬,也有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
这是无相宗成立以来来,规模最大、气势最盛,而且还在新地盘集结。
队伍后方,是两百余名被统一收编的降卒。他们已换下原本三派服饰,身著灰褐短褐,颈间或腕间隱约可见淡金色梵文禁制,此刻垂首躬身,静候发落。其中少数人偷偷抬眼望向广场中央那道玄黑身影,神色复杂。
伯言立於高台之上。
他没有刻意释放灵力威压,也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沉淀过后的篤定,仿佛他站在那里,本身便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承诺。
台下鸦雀无声。
“当年,聚英谷之战后,承蒙五位掌门抬爱,共同奉本座为无相宗祖师。”
伯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宗门初立,举步艰难,强敌环伺;那时有人问,为何取『无相』二字为名。”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前排那些筑基期弟子。他们大多是当年聚英谷战后併入的旧五派弟子,如今已成长为宗门的中坚力量。
“本座回答,无相者,无形无相,不囿於门户之见,不拘於传承之別。不以出身论贵贱,不以修为定尊卑。入门墙者,皆为同袍;持道心者,便是同路。”
台下寂静。
那些当年亲耳听闻过这番话语的老弟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他们想起聚英谷上漫天的血雨,想起祖师以一人之力震退鬼巢山邪修的身影,想起战后那五派的惨状,想起那句看似狂妄、却被祖师一步步变成现实的誓言。
“时过境迁,无相宗从无到有,由弱至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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