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身影在广成子的脑海之中闪过,

南极师兄?

广成子的脑中,浮现出那位常年待在玉虚宫,侍奉老师的白髮仙人。

南极仙翁確实是货真价实的大罗金仙,修为深不可测。

但是不够啊。

广成子的余光,瞥了一眼远处的另一片战场。

昊天,手持昊天镜,联合截教大弟子赵公明,催动二十四颗定海神珠。

如此豪华的阵容,也仅仅是和那个没头的刑天,战了个旗鼓相当,甚至还隱隱落在下风!

南极师兄就算来了,他一个人,能比昊天加赵公明还强?

只怕也是不够看。

广成子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数遍整个阐教,能在这场大劫中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掰著指头都能数过来。

除了自己这位手持番天印的大师兄。

那就只剩下……

高坐於九天之上,俯瞰万古的老师,元始天尊。

还有那位身份尊崇,修为同样深不可测的副教主,燃灯道人。

一股被拋弃的孤立与无助,混杂著无边的愤怒,涌上了广成子的心头。

“广成子!你在发什么呆!”

“你这是在看不起我么?!”

雨师一声咆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神之上。

广成子猛然回神,只见对面的雨师,藉助著无尽的死气与怨念,那先天壬水本源已经恢復了七七八八。

並且,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邪异!

“游戏,该结束了。”

雨师的意念,冰寒刺骨。

他所化的黑色汪洋,一个盘旋,竟化作了一柄顶天立地的黑色水枪。

枪尖之上,凝聚了万千生灵的怨毒,以及那一道,来自广成子的诅咒!

嗡!

黑色水枪,撕裂长空,没有攻向广成子本人,而是径直射向了他头顶的番天印!

这一枪,是雨师的搏命一击。

“不!”

广成子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咆哮。

他想收回番天印,可那枚宝印被巫咒污染,竟变得沉重无比,与他元神的联繫,时断时续。

他想躲。

可那黑色水枪已经锁死了他所有的气机,更与他元神深处的诅咒之力遥相呼应,避无可避!

只能硬抗!

“玉清神光,护我真灵!”

广成子双目欲裂,拼命压榨著体內最后一丝玉清仙力,试图在番天印的表面,布下一层最后的防御。

然而,那仙光刚一浮现,番天印內部的那丝黑色因果之线,便猛地亮起。

嗤!

广成子布下的防御,竟从內部被自己的法宝消解了大半!

內外夹攻!

这是何等阴险歹毒的算计!

噗!

黑色水枪,终於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滚油的嗤鸣。

那杆凝聚了无尽怨毒与先天壬水之精的水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番天印之中。

广成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呆呆地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下一刻。

“哇!”

他喷出的,不再是鲜血。

而是一口混杂著金色光点的,最本源的元神精气!

那枚镇压诸天,翻覆乾坤的先天至宝番天印,在空中发出一声哀鸣,其上所有的光华,所有的道蕴,在这一瞬间尽数熄灭。

它从空中坠落,砸向地面,像一块被扔掉的,毫无灵性的顽石。

“哈哈哈哈哈哈!”

蚩尤那震耳欲聋的狂笑,响彻整个战场。

“广成子!你的宝贝不要了吗?”

“不如送给我巫族,拿来垫桌脚,倒也合適!”

“阐教金仙!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嘲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针,扎入广成子的神魂深处。

他想反驳,想怒骂。

可元神被重创,法宝被污,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隨著那失去灵性的番天印,一同向著地面坠落。

雨师那冰冷的意念,没有丝毫的停歇。

他那刚刚恢復的先天壬水之躯,再次盘旋而起,於半空中,重新化作那古拙的人形。

他看起来比之前虚弱了许多,但那双由水波构成的眼眸中,杀意却浓烈到了极点。

趁你病,要你命!

这向来是巫族信奉的,最简单的真理!

雨师抬起手指,对著正在坠落的广成子,轻轻一点。

剎那间,战场上那些死去的人族战士,那些被战斗余波震散的魂魄,他们死前所有的不甘、恐惧与怨恨,化作了亿万根肉眼不可见的怨气毒针。

铺天盖地,朝著广成子那已经失去所有防护的元神,攒刺而去!

这一击若是中了,广成子必將神魂崩解,连轮迴的机会都不会有!

绝望,瞬间淹没了广成子的意识。

他看著那漫天袭来的毒针,看著远处蚩尤那张狂的笑脸,看著下方无数人族那惊恐绝望的神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与不甘,从他的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我,堂堂阐教首徒,元始天尊座下大弟子,就要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

死在一群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蛮夷手中?

“啊啊啊啊!”

“老师,救我!!!”

在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广成子拋弃了所有的尊严与骄傲,发出了源自神魂的,最悽厉的哀嚎。

就在那亿万怨气毒针,即將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

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突兀地,迴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那嘆息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与轰鸣。

紧接著。

一朵豆粒大小,色泽昏黄的火焰,凭空出现在了广成子的身前。

那火焰,是如此的微弱,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將其吹熄。

然而,当那亿万根足以湮灭金仙元神的怨气毒针,触碰到这朵小小的火焰时。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焚烧,没有净化,没有对抗。

那些怨气毒针,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朵小小的火焰,是一个连接著无尽虚无的黑洞,將所有的攻击,所有的因果,尽数吞噬,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正在与昊天搏杀的刑天,停下了手中的巨斧。

正在与瑶池对峙的九凤,收敛了漫天的黑炎。

所有存在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朵悬浮在广成子身前的,豆黄色火焰。

火焰的后方,空间微微波动。

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那是一个老道。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面容古拙,看不出喜怒的老道。

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天地异象,也没有带来任何惊人的威压。

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万古之前,便已在此处。

他的左手,托著一盏古朴的琉璃灯,灯中,正是那朵吞噬了所有攻击的豆黄火焰。

而他的右手,却提著一口漆黑、古老,散发著终结与寂灭气息的……

棺材。

“燃灯……副教主?!”

广成子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诞生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阐教的副教主,燃灯道人。

燃灯道人。

这可是和三清他们一个时代的强者。

同时也是被大家詬病的存在。

因为,他可是为数不多,愿意放下脸免去拜师袭击晚辈的存在。

然而,燃灯道人没有看任何人。

他没有理会劫后余生,狼狈不堪的广成子。

也没有理会远处虎视眈眈的蚩尤与刑天。

他那双仿佛万古枯井般,不起丝毫波澜的眼眸,只是平静地,落在了对面,神情惊疑不定的雨师身上。

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右手提著的那口黑棺。

“砰。”

一声轻响。

燃灯道人隨手將那口漆黑的棺材,放在了身前的虚空之中。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依旧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凝视著对面的雨师。

那口棺材,就那么静静地悬浮著,不散发任何气息,却让整个战场的温度,都凭空下降了几分。

雨师那由先天壬水构成的身躯,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源自本能的威胁。

“此战,该结束了。”

燃灯道人终於开口,他说话的腔调古朴而平淡,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之意。

他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宣告,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远处的蚩尤皱起了眉。

他能感觉到,这个叫燃灯的老道,很不对劲。

昊天,瑶池,甚至那个没头的刑天,他们的强大,是一种可以被理解的强大。法力,神通,战意,肉身……总归是有跡可循。

但这个燃灯,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一个无法被理解的“理”。

尤其是那口黑色的棺材。

那东西,让蚩尤感觉到了发自內心的厌恶与……一丝不安。

“结束?”

蚩尤的狂性压过了那丝不安,他对著燃灯的方向,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老道,你以为你是谁?圣人吗?”

“你说结束就结束?我巫族的战士,可还没杀过癮呢!”

燃灯终於將视线,从雨师的身上,挪开了那么一丝,投向了远处的蚩尤。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用那古井无波的腔调,再次重复了一遍。

“此战,该结束了。”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

仿佛蚩尤的挑衅,在他眼中,与脚下螻蚁的嘶鸣,没有任何区別。

轰!

蚩尤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无视!

“找死!”

蚩尤爆喝一声,三头六臂的法相再次显化,他没有冲向燃灯,反而將目標对准了下方那群已经看傻了的人族。

你不是要结束吗?

老子偏要让这战火,烧得更旺!

然而,他的身形刚一动。

与昊天搏杀的刑天,那柄开天闢地的巨斧,却诡异地一偏,一道斧光,竟是擦著昊天的身侧,精准地拦在了蚩尤的面前!

“嗯?”

蚩尤被迫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刑天。

刑天那由肚脐化作的巨口,开合著,发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我来对付他吧。”

那道没有头颅的身影,遥遥指向燃灯。

很显然,在刑天的感知中,燃灯的威胁度,远在昊天之上。

这才是值得他全力一战的对手!

蚩尤的动作一滯。

他没想到,连刑天都对这个老道如此重视。

这一下,他心中的忌惮,更深了。

战场,因为燃灯的出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对峙。

天庭、西崑仑、西方教、截教、阐教,五方势力的高手,与巫族的上古大巫们,捉对廝杀,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对於有熊部落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至少,他们暂时不用面对那些毁天灭地的攻击了。

轩辕看著天空中那一个个神仙打架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战,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人族,在这场决定自身命运的战爭中,竟然沦为了最无足轻重的看客。

这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一丝希望。

来的帮手越多,说明人族越是被天道所眷顾,他这个天定人皇,就越是名正言顺!

“蚩尤!”

轩辕运起全身力气,对著远方的魔神发出了怒吼。

“你看到了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逆天而行,註定失败!”

蚩尤闻言,不怒反笑。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一个个与自己请来的帮手们战得难解难分的大能,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轩辕,你是不是傻了?”

“得道多助?你看看天上这些人,哪一个,是你请来的?”

“他们是为了人族吗?不!他们是为了自己道统的气运,是为了圣人的顏面!”

“你,和我一样,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蚩尤的话,如同利剑,狠狠刺入了轩辕的心臟。

但更让他心中暗自庆幸的是。

幸好!

幸好自己当初留了一手,去幽冥摇人了!

不然的话,光是昊天、瑶池、燃灯这几个人,就足够把自己和八十一个兄弟的骨灰都给扬了!

现在这局面,看似僵持,但主动权,依旧在他这边!

他这边,可是有著整整一群上古大巫!

而对方呢?

东拼西凑,临时组建的“正道联盟”,內部矛盾重重,根本不可能真正地齐心协力。

比如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广成子。

燃灯救下他之后,就把他扔到了一边,看都没再看一眼。

这位阐教金仙,此刻正盘膝坐在地上,面如金纸,一边艰难地对抗著体內的巫咒,一边用怨毒的目光,扫视著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他恨雨师,恨蚩尤,恨巫族。

更恨截教的人。

若是没有他们,这对比也不会如此的惨烈!

但是这时候,那雨师却是怒吼一声道。

“刑天!那是我的对手,你不要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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