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贵气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拳头攥得咯吱响,刚要衝上去理论,却被魏秋生一把按住肩膀。

反观魏秋生,脸上不仅没怒气,反而笑意更浓了。

“王干事,话別说得太满,这东西土不土,不是你说了算的。”

魏秋生转过身,走到驴车旁,伸手抓住了油布的一角。

“刘科长,既然商业局的『洋货』也在,那正好,咱们就当场比比。”魏秋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看看是省城的罐头体面,还是我们南塘村的『土特產』更拿得出手。”

王清远抱著胳膊,冷笑道:“比就比,我看你能变出啥花来!要是输了,你就拉著你的破车滚出大院!”

话音刚落,魏秋生猛地一掀油布。

整整齐齐码放著的两百个精致竹篓,瞬间暴露在眾人的视线里。

竹篾经过处理后呈现出的温润淡黄色,透著股子金贵的亮色,每一个竹篓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最夺目的是封口处那张大红色的油光纸,鲜艷却不俗气,透著一股子喜庆劲儿。

上面的黑色版画线条流畅,书法字体古朴典雅,红与黑、黄与白的搭配,就像是一幅幅精美的年画。

原本还在搬货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张著嘴巴,看直了眼。

刘科长的嘴巴也是半天合不拢,手里的定金条子更是攥紧了几分。

王清远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夹著烟的手指猛地一抖,滚烫的菸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可他却顾不上疼,死死盯著那一车东西,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是你们村做的?”

刘科长反应过来,几步窜过去,直接从车上捧起一个竹篓。

“这画,这字……哎哟,这『南塘秋韵』四个字,写得有水平啊!比我们局里宣传科那几个笔桿子强多了!还有这竹编的手艺,绝了!”

魏秋生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兜里:“刘科长,这是我们厂专门请知青设计的,竹子是南塘山上的,画是南塘的景,字是知青写的,这叫『文化下乡,特產进城』,您觉得,拿这个送给兄弟单位,丟不丟轻工局的人?”

“不丟人!太长脸了!”

一声洪亮的嗓音从办公楼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李国强局长披著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身后跟著几个局里的干部,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来的。

李国强走到驴车前,没有看任何人,直接拿起一个竹篓,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上面的版画,又仔细端详了那个红色的印章,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

“好!好一个『南塘秋韵』!”

李国强拍了拍竹篓,转头看向身后的干部们,声音洪亮,“你们看看,这就叫动脑子!这就叫搞活经济!一个村办企业,能有这种觉悟,把土特產做出文化味儿来,值得我们局属企业好好学习!”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旁边那堆纸箱子里的罐头,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王清远身上。

王清远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但却比哭还难看:“李……李局长,这是我们商业局的一点心意……”

李国强根本没接他的话茬,而是走到一个纸箱前,隨手拿起一瓶罐头。

瓶身上全是灰尘,贴著的纸已经发黄翘边,有的甚至贴歪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水果块有些浑浊。

“这就是商业局的心意?”

李国强把罐头重重地放回箱子里,“这不是糊弄人吗!一看就是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陈货,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们轻工局的职工?”

李国强的语气严厉了几分,嚇得刘科长浑身一颤。

“刘科长!”

“在!局长!”

“商业局的好意咱们心领了,但这批货,咱们轻工局不能收,咱们要发福利,就得发这种有精气神的东西!”李国强指著魏秋生的驴车,“把这些竹篓都搬进库房,小心点,別弄坏了!”

“是!局长说得对!”刘科长立马转了风向,对著王清远摆摆手,一脸的公事公办,“王干事,麻烦你把这批罐头拉回去吧,咱们库房小,放不下。”

王清远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著魏秋生,只见魏秋生正和李国强握手交谈,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魏秋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著王清远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清远咬著牙,狠狠地瞪了魏秋生一眼,转身钻进驾驶室,对著司机吼道:“开车!回去!”

解放卡车喷出一股黑烟,灰溜溜地驶出了轻工局的大院。

院子里,李国强拉著魏秋生的手,显得格外亲热:“小魏啊,你这个脑子好使,待会儿別急著走,去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聊聊这个『文化下乡』的事儿。”

魏秋生微笑著点头:“听局长的。”

刘富贵站在一旁,看著两人谈笑风生,又看看那辆狼狈逃窜的卡车,心里那个痛快劲儿,简直比喝了二两老白乾还美。

隨即他挺了挺腰板,对著几个搬运工喊道:“同志们,搭把手,轻拿轻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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