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年的五月,金陵城热得有些早。
武英殿內的冰鉴化了大半,那一丝丝凉气还未散开,便被御案前跪著的一排緋袍大员身上的细汗给冲没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手里捏著一本没批完的摺子,脸色铁青。
这已经是今早发作的第三回了。
“没人?又是没人?”
朱元璋將摺子往下一扔,正砸在户部尚书徐鐸的乌纱帽上。
帽子歪了,徐鐸没敢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额头贴在地上,那砖上的凉意倒是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陛下,非是臣推諉。”徐鐸的声音带著哭腔,却也透著股子无奈的实诚。
“自上月北镇抚司雷霆手段,户部四个清吏司,除了几个刚入职的笔帖式,掌印的主事、员外郎,连带著下面算帐的积年老吏,被抓了七成。如今两浙的夏税帐册堆满了架阁库,都要顶到房梁了,却连个能拨算盘的人都凑不齐。”
旁边的工部尚书也跟著磕头:“陛下,工部也是一样。龙江船厂那三百艘船要入库、定级、修缮,原本的都水司郎中进了詔狱,现在那船都在江面上飘著,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清吏司和都水清吏司郎中,前者设於洪武二十三年左右,后者始设於洪武二十九年,这里为了行文需要,都改为洪武十年已有。)
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扫向站在武官那一列的徐景曜。
徐景曜穿著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间掛著那块指挥同知的腰牌,神色淡然,仿佛这就差要在武英殿上哭丧的文官们与他毫无干係。
“徐同知。”朱元璋点了名,“你抓人抓得痛快,如今这朝廷的摊子铺不开,你说咋办?难道要咱这个皇帝亲自去拨算盘?”
“臣不敢。”
徐景曜出列,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陛下,徐尚书说没人,臣以为不妥。”
“哦?”徐鐸忍不住抬头,鬍子都在抖,“徐大人,北镇抚司的詔狱都快塞不下了,你还要说风凉话?”
“詔狱里塞的是硕鼠,不是干吏。”
徐景曜转过身,没看徐鐸,而是指了指殿外。
“大明朝缺官,但不缺人。尤其是缺那种能干实事、会算帐、懂水利的人,唯独不缺只会抱著四书五经谈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清』。”
这话太毒,像是一巴掌抽在了满殿文官的脸上。
几个御史言官气得浑身发抖,若非忌惮徐景曜的名声,怕是早就衝上来死諫了。
“说人话。”朱元璋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
“是。”
徐景曜拱手。
“臣以为,既然户部、工部缺人,那便招人。但不能按以往的科举路子招。”
“科举三年一考,考的是八股文章,选出来的是老爷。如今帐册堆积如山,要的是能把头埋进故纸堆里、把那烂帐算清楚的伙计。”
“臣请旨,开恩科。”
“恩科?”朱元璋来了兴趣,“这时候开恩科,礼部筹备至少得半年,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是礼部的恩科。”
徐景曜摇了摇头。
“是在商廉司开的实务科。”
“不考四书,不考五经,不考策论。”
“只考三样:算学、律法、堪舆。”
“凡身家清白者,无论是落第秀才,还是商铺帐房,哪怕是乡野村夫,只要能在一炷香內算清十笔流水帐,能看懂鱼鳞图册,便可录用。”
“录用者,不授品级,只给吏身,入各部帮办。试用三月,若无差错,且能查出旧帐漏洞者,破格提拔为从九品主事。”
大殿內一片譁然。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自古以来,官是官,吏是吏,那是云泥之別。
让帐房、村夫入朝堂,还要给官身?
这让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脸往哪搁?
“荒谬!简直荒谬!”
左都御史忍不住了,跳出来指著徐景曜大骂。
“朝廷取士,重在德行!重在圣人教化!你弄一帮市井之徒进六部,那是把朝廷当成了菜市场!这是乱政!是....”
“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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