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馨儿。”

她弯了弯嘴角,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

小皇孙满百日后,皇后终於忍不住,在请安时又提了选妃的事。

这回她说得委婉了些,说东宫如今有了子嗣,可內廷人丁终究单薄,朝中大臣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开始议论,说太子殿下只顾著太子妃,冷落了旁的事。

皇后一边说著一边捻著手里的佛珠,目光却往寧馨身上飘。

寧家手握重权,是太子最有力的支持,寧馨这么久以来,从无错处,甚至堪称典范。

可为了皇家绵延子嗣……有些话,她又不得不说。

寧馨垂著眼,只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替小皇孙缝一件肚兜,针脚走得又细又密,十分妥帖。

楚珩端著茶盏听完了,把茶盏搁下,没接著刚才的话头,自顾自开始发挥:

“母后,昭儿还小,身边离不了人。”

“儿臣和太子妃都忙,怕是照顾不周全。”

“母后若是得閒,不如先替儿臣带一阵子?”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佛珠捻到一半停在了指尖。

楚珩继续说:“昭儿是长孙,母后最是疼爱他。”

“他若能在母后身边长大,学学规矩,沾沾母后的福气,那才是他的造化。”

“至於选妃的事……”

他顿了顿,看著皇后,语气恭敬却篤定,“待昭儿大些,母后若还有精力,再议也不迟。”

皇后看了他好一会儿,把佛珠重新捻了起来。

“你倒会打算。”

知道儿子这是推脱了。

她把佛珠搁在案上,朝赵嬤嬤招了招手,“把长孙殿下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本宫这儿来住几日。”

“本宫正好閒得慌,带带孙子也是好的。”

小皇孙楚昭被抱到坤寧宫的第一夜,皇后抱著他坐在灯下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连赵嬤嬤端来的参汤都忘了喝。

小昭儿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拳头攥著她的衣襟,那股软乎乎的热气透过衣料钻进她心口里,让她整个人都熨帖了。

她低头亲了亲孙子的额头,那些贵女的画像被她压在了案头最底下,连著几天都没翻开过。

*

楚执在小昭儿满周岁的时候去了东宫。

他替小侄子带来了一柄西域进贡的短弓,说是昭儿大了可以用,弓身通体乌沉,缠著银丝纹路,精巧得不像兵器,倒像一件摆设。

他亲自把短弓递到小昭儿面前时,小傢伙正被赵嬤嬤扶著学走路,看见那柄亮闪闪的小弓便“啊啊”地伸著手要抓,胖乎乎的手指攥住了弓臂就不肯鬆开,逗得满殿的人都笑了。

楚执笑著摸了摸他的脑袋,直起身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寧馨。

她正坐在皇后身侧,手里端著一盏茶,垂著眼,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眼里只有她的儿子。

明晃晃的幸福,击中了他的心。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纠缠了很多年的东西,在那一刻轻轻鬆了一下。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被人拨断了,弦音散去之后,只剩下长久的余响。

他低下头,把那份余响收进了心里,然后转身朝皇后行了个礼,说封地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该启程了。

皇后没有留他,她清楚,儿子留下於他而言並不一定是好事,只交代了一句“路上小心,多写信回来”。

楚执笑了笑,大步走出了坤寧宫。

马蹄声在宫门外响起,渐行渐远,像一阵远去的风。

(完)

番外

很多年后,景和帝驾崩,太子楚珩登基为帝,改元永昌。

寧馨穿著那身绣了九尾凤的翟衣,头戴十二龙九凤冠,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

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凤冠上的珠翠流苏吹得轻轻晃荡,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著眼,看见了站在高阶尽头,著一身明黄龙袍的那个人。

楚珩站在那里等著她,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的乌纱和玉笏,越过宽阔的广场和层层叠叠的宫闕,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寧馨弯起嘴角,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了她。

后宫依旧只有她一人。

朝中不是没有大臣继续提起选妃的事,可每一回摺子递上去,都被楚珩轻描淡写地压了下来。

他只一句“朕有皇后足矣”。

说多了旁人也不敢再提,毕竟这些年,提过的人哪个有好下场的。

別说皇上,寧家的人就没有一个好对付的。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寧馨替楚珩生了三个孩子。

除了儿子楚昭,后来又添了一对龙凤胎,一个叫阿暄一个叫阿暖。

皇后更加忙得脚不沾地,三个孙子轮著带,再也没空提什么选妃不选妃的事。

朝中那些老臣们看著太子被立为储君、看著皇后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看著三位皇子皇女一个比一个机灵可爱,渐渐也放弃了。

……

龙凤胎六岁那年的春天,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寧馨坐在花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摊著一卷书,阿暄和阿暖一左一右趴在她身边,伸著脖子看她在书上画的小人儿。

两个孩子都在念书,阿暄念得快,阿暖念得慢,还时不时打个小小的哈欠。

阳光从海棠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寧馨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尖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她低著头,微微侧著脸,嘴角带著一丝耐心的笑意,发间的凤釵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金色。

楚珩从迴廊那头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近,在她身后站定,她正低头指著书上那句诗,柔声念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阿暖仰著脸问“共此时是什么意思”,寧馨想了想,正要答,忽然有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並排趴著的两个小脑袋,阿暄和阿暖正仰著脸冲他笑,牙齿漏著风,喊了一声“父皇”。

他腾出一只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发顶,目光最后落回寧馨脸上,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映著满树海棠的碎影和她的眉目。

海棠花从枝头落了几片下来,掉在书页上,被风一吹又轻轻滚走了。

怕是,此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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