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又往前迈了一步。

苏长安的脊背贴在桃树粗糙的树皮上,半透明的身体被花瓣盖住了大半。

她能感觉到自己膝盖以下的部分正在变得更加模糊,执念凝壳在持续消耗,每多撑一息,壳壁就薄一分。

她不敢动。

天蓬的脚步忽然停了。

脚步收住的方式乾净利落,和走累了无关,和喝多了站不稳也无关,那是猎食者在草丛里嗅到了不该出现的气味时,才有的那种定住。

苏长安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

天蓬偏过头。

她的视线穿过飘落的桃花瓣,穿过树干之间的缝隙,直勾勾地锁在了苏长安站著的那棵桃树下面。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苏长安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她甚至已经在盘算自己的神魂被一巴掌拍散之后,还能不能有残渣飘回北域。

大概率不能。

这具壳本身就是执念的残余,散了就是真散了,连渣都不会剩。

她做好了准备。

但天蓬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十丈之外,歪著脑袋,眼神从涣散变成凝聚,又从凝聚变成某种苏长安看不懂的东西。

天蓬右手鬆开了。

她手里原本还捏著半截酒壶的残柄。

那只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碎成了两半,苏长安刚才太紧张没注意到。

残柄从她手指间滑落,碰到地面的花瓣堆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啪。”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桃林里格外清楚。

天蓬的嘴唇动了。

她的表情在苏长安眼里是一帧一帧变化的,瞳孔先是放大,接著眼眶充血,血丝从眼角往眼白里蔓延,速度快得不正常。

然后是嘴角,嘴角在抽,往上扯的力气和往下坠的力气同时较著劲,拧成一副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模样。

最后定格的表情,苏长安这辈子都忘不了。

天蓬笑了。

比哭还难看的笑。

嘴角咧开,露出牙齿,但眼睛里全是水光,泛红的眼眶磨得发紫,眼角渗出两道细细的血痕。

苏长安的胃缩了一下。

她见过天蓬冷厉的样子,在醉花楼里弹指间碾压白寅的时候,天蓬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她也见过天蓬装醉的样子,在广寒宫的枯桂树下抱著酒壶嚎啕大哭的时候,天蓬的情绪决了堤。

但她没见过天蓬这个样子。

这个笑容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没有大圣境巔峰该有的任何东西,只剩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愧。

天蓬踉蹌著往前扑了一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没站稳,肩膀撞在旁边一棵桃树的树干上,花瓣被震得纷纷扬扬往下掉,落了她满头满肩。

她没管。

“又来了……”

声音嘶哑到了极点,每个字都带著喉咙里磨出来的毛刺。

天蓬抬起手背揉了一下眼睛,揉得很用力,眼角的皮肤被搓成了一团。

“桃花酿喝多了,连幻觉都变得这么真了。”

她盯著苏长安的脸,盯了很久。

“小狐狸。”

苏长安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绷到极限的神经反而鬆了半分。

天蓬没有认出她是苏长安。

天蓬把她当成了幻觉。

当成了那只死在祭坛上的苏小九。

苏长安的大脑在几息之內完成了判断。

不能说话。

不能动。

她是个幻觉。

她是一个喝多了桃花酿之后,从愧疚的底层记忆里浮上来的泡影。

苏长安把呼吸压到了最低,连胸腔的起伏都控制住了。

半透明的身体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花瓣盖在肩膀上,风一吹就跟著花瓣一起晃。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髮丝都不曾乱过半分。

天蓬没有起疑。

她甚至歪歪斜斜地又往前走了两步。

酒气扑面而来,桃花酿发酵后那股浓稠的甜混著天蓬身上常年携带的冷冽气息,在苏长安的鼻腔里搅成了一团。

天蓬在面前停住了。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那种抖和醉酒无关,从指尖开始,沿著指节往手背上蔓延,骨节一个接一个地响,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很厉害。

天蓬把那只手慢慢往前伸。

苏长安看著那只手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天蓬指甲缝里嵌著的乾涸血跡,能看清她手指侧面因为长年握九齿钉耙留下的厚茧,能看清她无名指上一道很细的旧疤,疤痕顏色发白,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长安的眼力足够好。

手指伸到了苏长安脸前。

苏长安能感觉到指尖带过来的风,温热的,带著酒气的风。

然后天蓬的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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