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的风,是冷的。

透著股子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寒,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顾乡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底下的枯叶便发出细碎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林子里,听得人心慌。

他袖子里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也没觉著疼。

理智在他脑子里吵架。

一边说:顾乡,你是个傻子。苏青死了,死得透透的,连魂魄都散了,心都在你胸膛里跳了三年,怎么可能还活著?这就是个局,是那帮不知死活的土匪设下的套,或者是哪个魔头想拿你这颗七窍玲瓏心练功。

另一边却在喊:万一呢?

万一她没死绝?万一她留了后手?万一那只狐狸精又骗了你,其实她根本没死,只是躲起来看你笑话?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修罗地狱。

他也得去看看。

若是假的,便杀光这林子里的活物,祭奠她。

若是真的……

顾乡不敢往下想。

胸膛里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滚烫的血,烧得他浑身发颤。

那是凤凰真火在躁动。

越往深处走,那股子熟悉的气息就越浓。

不是妖气,不是魔气。

是一种同源的,刻在骨血里的牵引。

就像是离家的游子闻到了娘亲做的饭香,像是迷路的孤舟看见了岸边的灯火。

顾乡停下了脚步。

前面没路了。

只有一丛丛半人高的荆棘,掛著黑红色的倒刺,像是一张张狰狞的鬼脸。

他没用灵力护体,也没拔剑。

就这么迈步走了进去。

荆棘划破了青衫,划破了皮肤。

血珠子滚落下来,滴在黑色的泥土里。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抖。

近了。

更近了。

穿过这片荆棘林,前面豁然开朗。

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將这方天地与世隔绝。

梧桐。

那是传说中凤凰棲息的神木。

树干粗壮得像是一堵墙,树皮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跡。

顾乡站在树影里,呼吸在这一刻停滯了。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垂落的枝条,穿过那些飘舞的落叶,死死地钉在了树下。

那里坐著一个人。

一身红衣,艷得像火,像血,像这世间最浓烈的毒药。

她赤著双足,脚踝上繫著一根红绳,白得晃眼。

她背靠著树干,手里把玩著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姿態慵懒,漫不经心。

就像是三年前,在神都的醉仙居里,她靠在窗边,看著楼下的车水马龙,笑著问他:“顾呆子,今晚吃烧鸡吗?”

风停了。

林子里的虫鸣声也没了。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那一抹红。

顾乡的腿有些软。

他想往前走,却迈不动步子。

他想喊她的名字,嗓子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梦吗?

如果是梦,千万別醒。

如果是幻觉,那就让他死在这个幻觉里。

树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那片枯叶从指尖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

那张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让他魂牵梦縈,让他痛彻心扉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眼角那一抹微微上挑的弧度,带著天生的媚意,又透著股子看透世情的凉薄。

九尾天狐,苏青。

四目相对。

隔著三年的光阴,隔著生与死的距离。

顾乡看著她。

她也看著顾乡。

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顾乡的眼眶红了。

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靴面上。

他是个读书人,讲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他是个宰相,习惯了喜怒不形於色。

可此刻,他只是个丟了媳妇又找回来的男人。

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是筛糠。

那是极度的狂喜,也是极度的后怕。

怕这是一场空欢喜。

怕眼前的人下一刻就会变成青烟散去。

苏青看著那个站在阴影里的青衫男子。

瘦了。

也老了。

眉宇间那股子书卷气还在,却多了几分凌厉的杀伐之气。

那是权柄和岁月雕琢出来的痕跡。

那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呆子,如今身上却背负著尸山血海的煞气。

是为了她吗?

苏青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疼。

哪怕是滴血重生的化身,哪怕没有那颗七窍玲瓏心,她依然感觉到了疼。

她想笑,想调侃他两句,想问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可嘴角扯了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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