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走在前面。

她没驾云,也没用缩地成寸的神通,就这么一步一步踩著白玉地砖往里走。

银甲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宫闕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寅跟在后面。

他拖著那把三尖两刃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血顺著他的裤管滴落,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妖兵,此刻全都退到了两侧。

他们低著头,不敢看那个满身魔纹的青年,更不敢看那把还在滴血的黑刀。

整个妖庭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是雷霆震怒、喊杀震天,现在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只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叮噹的脆响。

白寅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觉得古怪。

太古怪了。

帝释天没追上来,那些护法也没动静,甚至连空气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皇道龙气都散了。

就像是一场大戏唱到了高潮,突然被人掐断了嗓子。

“你知道吗?”

天蓬突然开口了。

她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迴廊里迴荡。

“那天她刚来的时候,把未央宫的侍女折腾得够呛。”

白寅愣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警惕地盯著四周的阴影。

天蓬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她说未央宫的床太硬,睡得腰疼,非要让人去库房里找那种万年的冰蚕丝垫著。”

“侍女给她找来了,她又嫌弃顏色太素,说是像奔丧。”

天蓬说著,肩膀抖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

“后来帝释天给她送去了九转蟠桃,那是用来延寿的宝贝,寻常妖王求都求不来。”

“结果她咬了一口就扔了,说太酸,还不如云梦泽里的野果子甜。”

白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个穿著白衣的女子,皱著眉头,一脸嫌弃地把蟠桃扔在地上。

確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她还说……”

天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白寅。

她的脸上带著笑意,眼角却有些发红。

“她说这妖庭太冷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找只猫来逗逗,可惜这里只有龙和凤,没意思透了。”

“哈哈哈哈……”

天蓬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震得迴廊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她笑得弯了腰,手扶著旁边的柱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

“都要死了,还惦记著逗猫。”

白寅看著大笑的天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觉得好笑。

他只觉得冷。

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这妖庭里的人,都疯了吗?

刚才还要打生打死,现在却站在这里跟他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別笑了。”

白寅开口,声音沙哑。

天蓬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直起腰,抹了一把眼角。

“是啊,不好笑。”

天蓬嘆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迴廊,前方出现了一座清冷的宫殿。

广寒宫。

那棵枯死的月桂树依旧立在院子里,枝椏光禿禿的,像是一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天蓬没有进去,而是绕过了宫门,走向后山。

那里有一座祭坛。

“白寅。”

天蓬走得很慢,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

“你师父带你去极西之地,去了多久?”

“九年。”

白寅回答得很快。

这九年里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风沙割在脸上的痛,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夜,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九年啊……”

天蓬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虚假的星空。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你在那种吃人的地方熬了九年,把自己练成了这副人鬼不分的模样。”

“一定很苦吧。”

白寅没说话。

苦吗?

或许吧。

但他忘了。

当他握住刀的那一刻,当他决定要杀上九重天的那一刻,他就忘了什么是苦。

他只记得那个在等他的人。

“不苦。”

白寅摇了摇头。

他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祭坛,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对我来说是九年。”

“但对她来说……”

白寅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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