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结果呢?”高育良自问自答,“万历皇帝始终没有表態,既不罢免他,也不让他入阁,就把他晾在那里,李三才的辞呈,上一道,皇帝留中不发,再上一道,还是留中。拖了两年多,李三才自己身心俱疲,彻底心灰意冷,只得『坚臥不起』,也就是称病不出,实际上就是政治生命终结了。又过了几年,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再次上疏请求罢官,这次万历皇帝很痛快地批准了。李三才回乡,鬱鬱而终,他之前所有的政绩、名声,在这场风波之后,都化为了乌有,在史书上,也留下了一个颇受爭议的评价。”

“李三才犯的最大错误是什么?”:高育良问赵华,但並没等他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太想贏了,太想立刻分辨出个是非黑白,太想用『辞职』这种激烈的方式,来逼迫皇帝站在他这边,来证明自己的『正確』和『清白』。他把官场斗爭,想像成了擂台比武,非要当场分出个胜负生死。可他忘了,他面对的是皇帝,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在绝对权力面前,个人的是非曲直,有时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让权力感到麻烦,感到难以驾驭,感到……不安。”

高育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皇帝不怕臣子有缺点,甚至不怕臣子贪污,只要不过分就行了,皇帝最討厌的,是难以控制、动不动就摆挑子、用辞职来施加压力的臣子。这会让他觉得,权力受到了挑战,权威受到了质疑。所以,万历皇帝用『冷处理』不表態、不处理、晾著你,这种最冷酷的方式,终结了李三才。你不是要辞职吗?朕不批准,也不让你干事,就让你在那个位置上乾耗著,耗到你锐气全无,耗到你眾叛亲离,耗到你自行了断,这才是最高明,也最残忍的惩罚。”

赵华听得冷汗直流,高育良这个故事,看似在说明朝旧事,但字字句句,都像在说他赵华今天的处境和选择!

“你想想看。”:高育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彻骨的寒意,“你今天在常委会上,对沙瑞金说的那番话,特別是最后那句『请求辞去秘书长职务』,像不像李三才当年一道接一道的辞呈?”

“可结果会怎样?”高育良轻轻敲了敲桌面,“沙瑞金现在是不敢,也不能立刻动你,你是秘书长,省委的大管家,可如果书记不信任你,不给你实权,重要的事情绕过你,重要的会议不让你参与,只让你处理一些日常琐碎、无关痛痒的事务时间一长,你这个秘书长,还有什么威信?还有什么分量?下面的人谁会听你的?同僚谁会把你当回事?你就会被慢慢边缘化,被无声无息地架空虚置,那比你主动调去二线,还要难受,还要耻辱,那才是真正的凌迟。”

“那高书记,我该怎么办?”:赵华的声音有些发颤,之前那点“求去”的决绝,此刻已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取代。他发现自己之前想的,实在是太简单,太幼稚了。

“怎么办?”:高育良看著他,“李三才的教训,是反面教材,那正面该怎么做?很简单,学学另一些人。”

“哪一些人?”

“那些在局面晦暗不明时,既能守住底线、不做违背良心的事,又能保全自身、不被轻易打倒,甚至能伺机而动、有所作为的人。”高育良缓缓道,“他们不轻易表態站队,但心里有桿秤;他们不主动攻击异己,但守住自己的位置和职责;他们不搞激烈对抗,但该坚持的原则寸步不让。最重要的是,他们绝不轻易说『辞职』这两个字。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於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了对手,把主动权交给了別人。”

“你的位置,是省委秘书长,是关键中枢。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资本。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沙瑞金不待见你,你依然是省委常委,依然能接触到核心信息,依然能在规则范围內,做一些事情,发挥一些影响,哪怕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事,也是对沙瑞金某种程度的制约,他再想胡来,也得多少顾忌一下你这个秘书长会不会在程序上、在记录上留下点什么。”

“可如果你自己放弃了,”高育良语气加重,“那就什么都没了。你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表態,都会变得毫无价值。振涛省长那里,你也交不了差。你以为递了投名状,实际上,你可能递出去的,是你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全部价值。”

高育良最后总结道:“所以,不要走,不仅不要走,还要坐稳了,做好了,沙瑞金给你冷脸,你就公事公办;沙瑞金想绕开你,只要不违反重大原则和程序,一时可以忍,但关键环节必须留痕;沙瑞金如果真有出格的举动,该记录的记录,该按程序反映的,按程序反映。不要动不动就想著『以死相逼』、『掛冠而去』,那是最愚蠢的做法,官场如战场,但更是持久战,速胜论本来就是一种投降论。“

“比的是耐心,是韧性,是谁更能熬,谁更沉得住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扎根。把你的根,牢牢扎在秘书长这个位置上。只要根还在,就有希望。沙瑞金在汉东,未必能一手遮天,也未必能待多久。你明白吗?”

赵华呆呆地坐在那里,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两步,高育良却看到了十步之外,他以为主动调走是避祸,是高姿態,实际上可能是自毁长城,是懦夫行为。

他以为和沙瑞金撕破脸就无法共存,却忘了体制內自有其运行规则,有时候以省委常委的这个身份“不合作”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自己差点就犯了和李三才一样的错误,用最激烈的方式,去对抗权力,结果很可能不是胜利,而是被权力用更冷酷的方式慢慢磨灭,自己还真就不能主动去激怒沙瑞金,省委常委的身份对自己还是有益的,还就真得等沙瑞金去主动动自己。

良久,赵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脸上的彷徨、犹豫和恐惧渐渐褪去,他站起身,离开座位,向高育良郑重地鞠了一躬。

“高书记,谢谢您。”:赵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真诚,“您这一席话,真是惊醒梦中人。我差点,就走上了一条绝路。您说得对,我不能走,这个位置,现在不是烫手山芋,是我的阵地,丟了阵地,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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