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余则成顿了顿,“郑介民这个人,表面滴水不漏,但身边必有可乘之机。请组织动用潜伏在郑介民身边的人,仔细查查,特別是……他身边的人,亲戚、老婆,都可能找到破绽。”
“查郑介民身边人,找破绽。”晚秋说完,闭上眼睛,嘴唇微动,把四件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则成哥,我都记牢了。到香港见了老陈,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
余则成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心里稍安。晚秋记性一向好,这些年也练出来了。“还有,到了香港,老陈会去机场接你。注意安全。”
“我明白。”晚秋握住他的手,“你放心。”
第二天下午,清韵茶社。
余则成到得早,先点了茶。跑堂的送来一壶龙井,杏仁酥和绿豆糕。他坐在那里等,看著窗外的街道。雨后的石板路泛著光,行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轮轧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三点整,楼梯传来脚步声。叶翔之推门进来,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脸上带笑:“则成兄,久等了。”
“我也刚到。”余则成起身相迎,“翔之兄请坐。”
两人落座,叶翔之先倒了茶,闻了闻香:“好茶,真是明前的。”
“朋友从香港带来的,说是从大陆带来的,我一直没捨得喝。”余则成说,“今天特意请翔之兄一起尝尝。”
茶过一巡,两人聊了些閒话。叶翔之说起最近收的一幅字,是于右任的草书,笔力遒劲;余则成说起晚秋要去香港进货,抱怨现在机票贵得离谱。
聊著聊著,叶翔之放下茶杯,话头一转:“则成兄今天约我,不只是喝茶吧?”
余则成笑了笑:“確实有件事,想跟兄台聊聊。”
“你说。”
“刘仁爵。”余则成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
叶翔之端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余则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则成兄怎么提起他?”
“听说他在查帐。”余则成说得慢,像在斟酌字句,“查的是毛局长在缅甸和香港的帐。这事……不太妙啊。”
叶翔之没接话,只盯著余则成看。
余则成喝了口茶,继续说:“吴站长那边,最近也有些想法。他听说,上头觉得毛局长更听话,好控制。郑介民风头太盛,不是长久之计。”
“吴站长真这么想?”叶翔之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儿。”余则成说,“吴站长的意思很明白,往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刘仁爵这事,要是毛局长需要帮忙,我们这边可以出份力。”
叶翔之眼睛亮了。他搓了搓手,又给余则成斟满茶:“则成兄,你这是雪中送炭啊!不瞒你说,最近我也在为这事烦心呢。刘仁爵那老傢伙,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们又不能明著动他,毕竟……”
“毕竟他是郑介民的人。”余则成接过话茬,“明著不行,就来暗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我听说,他每礼拜五晚上,都去城南兴隆赌场?”
叶翔之怔了怔,隨即笑了:“则成兄连这个都知道。没错,他好赌,每周五准在。”
“赌场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余则成放下茶杯,“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关键是时机要准,手脚要乾净。”
“正是这个理!”叶翔之重重拍了下桌子,“则成兄,有你和吴站长帮忙,这事就好办了。人我出,计划咱们一起定。办成了,毛局长那儿,我一定把话说到位。”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叶翔之决定下个礼拜五动手,要求余则成提供窃听刘仁爵当天走的路线,爱坐的黄包车车夫是谁,赌场里常待的包厢是哪个。余则成一记下,两个人约好礼拜五中午还在老地方交货。
茶壶续了三次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谈得差不多了,叶翔之忽然问:“对了,郑介民那边……吴站长那边有什么看法?”
余则成摇摇头:“郑介民这人,做事滴水不漏,看不出毛病。吴站长也说,这人太稳,稳得让人不踏实。”
叶翔之点头:“正是。所以毛局长才愁啊。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慢慢来。”余则成说,“这种人,表面越乾净,底下可能越脏。总会露出马脚的。”
“但愿吧。”叶翔之嘆了口气。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余则成站在门口,看著叶翔之坐上一辆黑色轿车,车灯划破夜色,渐渐远去。
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余则成撑开伞,慢慢往家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光影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有家小饭馆里传出炒菜的香味,锅铲碰撞的声音,夹杂著食客的谈笑声。
这一切平常得让人恍惚。
但余则成知道,这份平常底下,暗流正在涌动。刘仁爵的命,毛人凤缅甸和香港的帐,郑介民那深不见底的心思,吴敬中的选择,所有这些,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
而他站在网中央,手里捏著线头,却不知道最后会被缠住的,究竟是谁。
回到家,客厅里亮著灯。晚秋已经收拾好行李,一只小皮箱立在门边。她正坐在灯下看一本旧杂誌,听见门响,抬起头:“谈得怎么样?”
“成了。”余则成把伞立在门边,“叶翔之很高兴,这事算定下了。”
晚秋放下杂誌,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刘仁爵的事……”
“已成定局。”余则成握住她的手,“你在香港,把话带到就行。老蒋倾向於毛人凤,毛人凤有帐目问题,郑介民派刘仁爵调查,这些都要匯报清楚。最重要的是,请组织动用郑介民身边的人,查查郑介民有没有什么弱点。”
晚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嘆了口气:“则成,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她说,“你得活著。”
余则成笑了,这次笑得很真:“我答应你。”
窗外,雨下大了。雨水顺著屋檐流下来,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屋里的灯光映在水痕上,晕开,模糊,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但余则成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残酷的,真实的,一步都不能错。
他握紧晚秋的手,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你得活著。
我们都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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