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靠在禁闭室的墙壁上,脑子里头乱鬨鬨的。
他仔细地回忆著婚礼上的那一幕。到底是哪件事发了?是翠平还活著这事,还是天津那些旧帐?要不……就是地主王占金那傢伙真去举报了?
他想起组织几天前通过紧急渠道传来的消息:“地主王占金返乡举报,平处境危险。”心口就像被石头压著喘不上来气。
翠平和孩子……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贵州那边,能扛得住吗?余则成的心不由得揪著。
禁闭室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走廊的光刺进来,禁闭室瞬间亮了。石齐宗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脸严肃:“余副站长,毛局长请。”
余则成和石齐宗一前一后走出了禁闭室,出了门上了车往保密局总部开去。
毛人凤办公室里烟气繚绕。吴敬中已经坐在沙发上,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石齐宗进去后站在办公桌前,把材料递给了毛人凤。“局座,余副站长到了。”
余则成进了办公室,立正向毛人凤和吴敬中敬了个礼:“局长,站长。”
毛人凤没有抬头,快递瀏览著材料:“则成啊,坐。”
余则成没有坐,只是站著,腰板挺得直直的。
毛人凤慢慢抬起头,那双小眼睛在烟雾后头闪著光:“石处长有些事要和你核实一下。就是关於你太太王翠平。”
余则成心里明白了,看来是翠平那边出了问题。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紧张,“翠平?局长,翠平她……她怎么了?”
“则成啊,李涯当年的报告可能有误。”毛人凤打断了他,把目光转向石齐宗,“齐宗,你把你掌握的具体情况给余副站长说说。”
石齐宗拿出一份材料,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兴奋:“余副站长,我们接到了可靠情报,你太太王翠平很可能还活著。”
余则成瞳孔微微一缩,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受了打击:“这……这不可能!石处长,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她当年在天津郊外被共军的炮弹炸死了。局长,这事您是知道啊,李涯他们专门去现场调查过,回来告诉站长的,站长亲自告诉我的。”
“不是玩笑。”石齐宗盯著他,“根据情报,你太太王翠平她人现在就在贵州松林县石昆乡黑山林村。有证据表明,她可能与河北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一个叫陈桃花的女人有关联。这个陈桃花,当地人叫她陈家大丫头,当年是游击队的人。”
房间里静了几秒。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发颤:“局长……站长……石处长这话,我听不懂。我太太怎么会和什么游击队的人扯上关係?”
他转向石齐宗,语气激动起来:“石处长!我余则成对党国的忠心,天地可鑑!我在天津站,跟著站长出生入死,办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共党”?我太太要真是共党,我第一个毙了她!可她现在……她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说著,声音哽咽,抬手擦了擦眼角。
吴敬中適时开口,声音沉稳:“局长,则成家的情况,我还是了解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王翠平,河北枣阳县马甸乡圩头村人,则成是黑沟村的,两家隔了十八里地。他们的婚事,是则成嫁到圩头村的婶子保的媒,这在天津站干部政治审查时都核实过了。”
他顿了顿,看向石齐宗:“石处长说的那个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离这两个村可不近。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石齐宗不依不饶:“站长,档案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个举报的地主王占金,指名道姓,说在天津见过陈桃花,喊了她一声陈家大丫头,就被保密局追捕。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余太太在天津的时候!现在王翠平人已经被大陆公安局控制了,她亲口承认自己是保密局天津站的副站长的老婆。”
余则成猛地抬头,像是被这话刺痛了最深处的伤口。他转向毛人凤,声音嘶哑:
“局长!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毛人凤挑眉:“你明白什么了?”
“翠平她……她可能真的还活著……”余则成的眼泪滚下来,不是演的,是想起了翠平可能真的在受苦,“可她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跑到贵州那山旮旯里去?”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因为她怕啊!局长!她是国民党保密局副站长的太太!这个身份在大陆,是原罪!是要被批斗、游街、甚至……打死的!”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是朝著毛人凤,而是朝著虚空,朝著海峡对岸的方向:
“翠平……是我害了你啊!当年我就不该把你接到天津来……你就应该在老家待著,哪怕种地餵猪,也好过现在东躲西藏,人不人鬼不鬼的啊!”
哭声在办公室里迴荡,淒楚而绝望。
吴敬中別过脸嘆了口气。石齐宗皱紧眉头,似乎没料到余则成是这种反应。
“局长……如果翠平真在贵州,我想见见她!“我为党国尽忠……在天津,在台北……我干了多少事……结果……结果我自己的太太……因为是我的太太……东躲西藏……受苦……”“我……我……”他哭得说不出话,眼泪鼻涕一起流。吴敬中看著他,嘆了口气。毛人凤没说话,只是不住地抽著烟。
过了好一会儿,余则成声音还带著哽咽,“局长……我余则成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您这一件事!我求您……派人去贵州……把翠平和孩子接过来吧……花多少钱都行,我这条命赔上都行!她们受的苦够多了……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是保密局的人……”
毛人凤静静地看著余则成,良久,他缓缓开口:“则成,起来吧。”
余则成没有动,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让你起来。”毛人凤声音沉了沉。
吴敬中起身,走过去把余则成扶起来。余则成靠在吴敬中身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精明干练的样子。
毛人凤把菸蒂摁灭,看向石齐宗:“齐宗,王占金的举报,还有贵州的情报,你都核实了吗?”
石齐宗:“局长,人证明確,逻辑链条清晰。王翠平隱藏本身就是疑点。加上时间地点吻合,应该是一个人……”
“你这只是推测,我要的是铁证。”毛人凤打断他,“王翠平和陈桃花,是不是同一个人?你有没有拿到照片比对?有没有找到当年认识她们的人,当面指认?”
石齐宗语塞:“这件事不好公开调查……大陆那边调查一再受阻,没有照片,临祁县公安局回復含糊,我正在想办法……”
“那就是没有铁证了。”毛人凤下了结论。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余则成和石齐宗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吴敬中身上,
“敬中,你怎么看?”
吴敬中沉吟片刻:“局长,则成跟了我多年,他的为人,我清楚。王翠平我也见过,就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实在,也有点愣。说她是共党,还是游击队长……我觉著,不太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