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余则成同志还在台北继续潜伏。”刘宝忠坐回椅子,“王翠平同志撤出来后,隱姓埋名,躲在贵州山区,就是为了保护这条线,保护还在敌营战斗的同志。”

杜文辉忽然全都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刘宝忠亲自交代要安置好王翠平,为什么一再叮嘱要绝对保密,为什么这些年时不时就要询问她的情况……原来那平静的黑山林村,那几间土坯房,守著的竟是这样一个惊天秘密。

“可是现在,出问题了。”刘宝忠的声音沉重起来,“津门市公安局政治保卫处处长杨树亮,不知道从哪摸到了线索,怀疑王翠平的身份。他往河北临祁县发函,要查一个叫陈桃花的女人,那就是王翠平同志在老家的名字。”

李存宝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首长,我……我不知道啊!村里反映到局里,我就按正常程序让人去查了,我要是知道內情,打死我也不会……”

“不怪你。”刘宝忠摆摆手,“你不知道內情,按规矩办事没错。你们给杨树亮的回覆,他不但不信,反而更怀疑了。”刘宝忠顿了顿,“他觉得,有人在保王翠平。所以他变本加厉,一边催你们河北继续深挖,一边在贵州搞动作。这次匿名举报,八成跟他有关。”

王继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了起来:“这个杨树亮!他到底想干啥?”

“他想挖出真相。”刘宝忠冷冷地说,“我们怀疑他是保密局楔进我们內部的“钉子”。他的问题我们以后处理,现在不能动他。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如果我们现在就把王翠平直接放了,等於坐实了杨树亮的猜测:確实有人在保她。那他会更疯了一样往下挖,非要把这条线扯出来不可。”

杜文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首长,那您的意思是……”

“反其道而行之。”刘宝忠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实施『断尾计划』。”

“『断尾计划』?”三个人异口同声。

刘宝忠的目光先落在王继明脸上:“王处长,你回去以后,亲自接手这个案子。调查结论这样写:王翠平,丈夫余则成,確係原国民党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1949年隨吴敬中逃往台湾。天津解放时,王翠平本想回河北老家,但因战乱出不了城,后在一富户家当佣人。该富户的管家还在,可以作证,这个人我会安排。这些年,王翠平因害怕被人认出是特务家属,怕受牵连,隱姓埋名逃到贵州山区。经查,她本人未参加特务组织和活动,属於隱瞒歷史问题。”

王继明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飞快地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处理意见:鑑於其只是家属,没有犯罪行为,交由村里民兵监督劳动改造,定期向县公安局匯报思想。”刘宝忠继续说,语速平缓而坚定,“记住,这个结论要写得像模像样,要有证人证言,要有调查过程,要有逻辑链条。要让杨树亮看到之后觉得,哦,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结案了。”

杜文辉忍不住问:“首长,那翠平同志她……要受委屈了?劳动改造,民兵监督,这……”

刘宝忠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可能不只是委屈。劳动改造,民兵监督,定期匯报,还有群眾的指指点点、白眼唾骂……这些罪,她都得受。而且为了演得像,你们不能对她有任何特殊照顾。该批斗批斗,该下地下地,该写检查写检查,敌人肯定在暗中观察。”

他看著杜文辉:“小杜,你回去以后,想办法秘密见王翠平一面。就说是我的意思。告诉她,为了余则成同志的安全,为了更多还在隱蔽战线战斗的同志的安全,她要受苦了。让她……一定要承认丈夫是余则成,但咬死了自己只是家属,什么都不知道,从不过问丈夫的事。这是保住余则成同志的唯一办法,也是保住这条潜伏线的唯一办法。”

杜文辉重重点头,眼圈有些发红:“我明白。我一定把话带到。”

“还有,就是不要主动给杨树亮说翠平这件事,以免让他產生怀疑,要等著他耐不住了问了再说。”

“存宝同志,”刘宝忠又转向河北那位,“你回去以后,马上给杨树亮发个正式公函。就说经深入调查,陈桃花確有其人,但抗战以后就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家里早就没人了。把陈桃花和王翠平彻底切割开,把杨树亮的注意力完全引到贵州这边来。同时,你要表现得对此事已经不耐烦,一个下落不明多年的农村妇女,值得这么追查吗?”

“是!”李存宝挺直腰板,“我一定办好。”

“记住,”刘宝忠最后说,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这场戏,要演得真。谁露了破绽,谁就是罪人。王翠平同志能不能挺过去,余则成同志在台北能不能安全,全看咱们了。”

三个人都站起来,表情凝重得像戴了面具。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

刘宝忠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椏已经被雪压弯了,一阵风过,簌簌落下大团雪沫。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轻声说,没有回头,“你们各自回去,按计划办。有紧急情况,立即打电话联繫我。”

同一时间,台北。

余则成和晚秋正在仁爱路的新房里忙碌。

晚秋穿著一身新做的絳紫色旗袍,领口袖边镶著银线,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则成哥,好看吗?”

余则成正在贴窗花,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晚秋嗔怪道,走到他身边,帮他扶正有些歪的窗花。

余则成认真看著她。“真的好看。”他轻声说,“就是……有点太招摇了。”

“结婚嘛,一辈子就一次。”晚秋说,语气里带著刻意营造的轻鬆,“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秋实贸易公司的老板和老板娘,排场不大点,別人该怀疑了。吴敬中不是说了吗,咱们越张扬,越像真心投奔自由世界的人。”

余则成点点头,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自从半个月前收到香港传来的那句“地主王占金回家了”,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翠平那边到底怎么样了?组织上说会照顾好她,可到底是怎么照顾?

“则成哥,”晚秋看出他走神,握住他的手,“又想翠平姐了?”

余则成嘆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陈律师不是说了吗,家里会照顾好她的。”晚秋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温柔但坚定,“你现在多想也没用,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后天就是婚礼了,请柬都发出去了,保密局那些头头脑脑都要来。咱们得演得像,演得真,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知道。”余则成深吸一口烟,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酒席订好了?”

“订好了,圆山大饭店,二十桌。”晚秋从茶几上拿起一份名单,“吴敬中说了,他当证婚人。毛人凤那边也回了话,说儘量抽空来。郑介民、叶翔之,还有美国顾问团这些人都给了回话。”

余则成心里一紧。毛人凤要是真来了,这场戏就更难演了。那老狐狸的眼睛毒得很,一点点不自然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晚秋忽然轻声说:“则成哥,等这事完了……等新中国强大了,不用再潜伏了……咱们把翠平姐接出来,好吗?”

余则成看向她,晚秋的眼睛清澈而真诚。他忽然有些愧疚,对这个女人,他给不了完整的感情,给不了正常的婚姻,甚至连一个真实的身份都给不了。可她却这样全心全意地帮他,甚至想著他的原配。

“好。”他哑声说,“等那一天。”

话是这么说,可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余则成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窗外的台北,灯火阑珊。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台湾海峡。

海峡的那一边,是大陆,是家乡,是无数个在黑夜里默默坚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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