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与嚮往。

唐玉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向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侯府那边,老夫人经此一劫,已是半隱退的状態,对他们的事早已默许。

孟氏彻底垮台,不足为虑。

如今横亘在他们名分之前的,只剩下一个侯爷——江凌川的父亲,建安侯。

可这位侯爷,向来算计重利,將家族声望与政治筹码看得比骨肉亲情更重。

没有足够的利益交换,没有让他无法拒绝的强势筹码,他绝不会轻易点头。

不会让嫡子娶一个出身微末、曾为妾室、如今虽有慈幼堂之名却无煊赫家世的女子为正妻。

及笄礼一事,榨乾了江凌川对那个“家”所剩无几的温情与耐心。

他看清了父亲在危机面前的权衡、继母疯狂背后的家族冷漠、以及那华屋广厦之下,人人自危的冰冷算计。

他累了,对花费心思去说服、去爭取父亲的同意,觉得懒怠与灰心。

他方才那话,是真心嚮往。

嚮往一种乾净、简单、只属於他们两人的生活。

可是……

唐玉的目光,也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自立出府,自主成婚,听来快意。

可这快意之后呢?

高贵妃与安亲王,他们能通过净慈真人,借柳鶯儿、马婶子之手,在江晚吟的及笄礼上埋下足以抄家灭族的毒招。

只为置江凌川於死地。

若他们二人真的脱离侯府,失去这层庇护……

那时,敌人甚至无需再费心设计什么精巧阴谋。

只需稍稍透露他们“无媒苟合”、“悖逆家族”的风声,或是动用一点官面上的力量。

一点点浪涛打来,他们这对试图在惊涛中自建小舟的男女,只怕顷刻间就会船毁人亡。

侯府这棵大树,纵然內部已被蛀空,四面漏雨,根底甚至开始腐烂。

可它庞大的枝干与残留的威名,终究还能为他们挡去一些明面上的风雨。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毒箭,多少有些顾忌。

江凌川沉思片刻,显然也想到了这其中的关窍,眉头皱得更深。

半晌,他低喃:

“若要同那人提……也得先有个铺垫,不能硬来……”

就像……祖母曾经说过的。

事缓则圆,力聚则成。

得让支持,在不知不觉中匯聚起来才行……

打定主意后,他紧锁的眉头似乎鬆动了些,可眼底的神色,却依旧晦暗。

直到唐玉洗好了碗筷,擦净了手,撩开帘子从外间走进来时,江凌川脸上的晦暗,才稍稍鬆快了一些。

他坐在凳上,看著她走近,忽然一伸手,就將人拉到了自己身前。

不等唐玉反应,他已將额头轻轻抵在了她柔软温热的腰腹间。

手臂鬆鬆地环著她,像是疲惫的旅人终於寻到了可供依靠的归宿。

他半靠在她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特有的暖香,仿佛这气息能驱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蹭了蹭,声音带著鼻音,闷闷地低喃:

“爷心里烦得很……说点有意思的事,给我听听。”

唐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娇般的依赖姿態弄得心尖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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