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闻界桥败讯,细辨顏文虚实
可许枫清楚,这两人不是纸糊的猛將。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名头,向来比史官写下的字更沉、更烫。
袁绍挑人,向来眼皮子高,门下文武,个个根脚清白。顏良、文丑却偏偏没档可查……不是小卒子,是袁绍帐前扛大旗的先锋大將,偏生连籍贯、年齿、授职文书都无跡可寻。这不合常理。袁绍盘踞河北多年,设官分职、收租征粮、录功记过,哪样离得开笔墨吏?建个名册、留份履歷,本就是治军理政的起码规矩。
刘备懂,曹操懂,袁绍难道反不如他们明白?
另有一种说法:档案烧毁於官渡大火。
这话更站不住脚。若真烧得片纸不留,那旁人的卷宗怎又完好如初?莫非火只认脸不认字,专挑他俩的名帖燎?
再退一步讲,就算全烧光了,以顏良、文丑当时的声势,曹营斥候、军谋、主簿哪个不是日日盯著河北动静?打探敌將底细,本就是战前必修课。“知彼”二字,岂止知道名字、官衔、几时出兵?家世、性情、战法、短长,样样得摸透。否则荀彧那句“顏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擒也”,就成了拍脑门的空话。
换言之,若二人確有其人,曹营必已掌握详实材料;而曹操素来重史据、尚实录,对战死的敌方名將,从不吝惜落笔……哪怕只记一句“良死,丑继亡”,也断不会一笔抹去。
许枫不敢断言史书几经涂改,但越琢磨,越觉顏良、文丑身上匠气太重。
单看名字,“良”与“丑”凑成一对,像戏台上下场的搭档;再看行跡,凡提顏良,必带文丑,两人几乎同进同退,活脱脱一对拆不开的影子,倒与《杨家將》里孟良焦讚一个路数。史实容得巧合,却不容这般工整的对仗。
沮授曾諫袁绍:“良性狭,虽勇不可独当。”
可“狭”在何处?如何狭法?一字未解。陈寿借他之口点一句,便算盖棺?
《三国演义》倒反过来替顏良说话:关羽斩了他,文丑闻讯即请战报仇……若非平日交厚、信服其人,何须如此急切?再者,袁绍性情反覆、忌刻多疑,能在其帐下久任不倒,还屡掌前锋重兵,足见顏良既非乖戾难处,亦非庸碌无能。
陈寿又让孔融在官渡前对曹操嘆:“顏良、文丑,勇冠三军。”这话更显蹊蹺。曹操早把河北诸將摸得透亮,何须酸儒来报信?分明是拿孔融当话筒,把二將威名轻轻一推,推成了读书人嘴里的虚名……嚇得住秀才,镇不住刀锋。
许枫摇头。真相埋得太深,早分不清哪层是土,哪层是灰。
但他清楚一点:顏良確实悍猛。二十合击溃徐晃,而许褚与徐晃五十合未分胜负。此消彼长,高下立见。
“眾將栗然”四字,不是虚写……那是曹营诸將亲眼所见、亲口所传的寒意。若关羽与顏良真刀真枪对上,谁胜谁负,谁也不敢打包票。
陈寿写文丑,说他贪輜重、中诱饵、军心溃散、当场授首。可一个惯打头阵、屡破坚垒的老將,会为几车粮草乱了阵脚?老罗更乾脆:文丑见关羽策马而来,竟掉头就跑,被一刀劈翻。可他奔的是什么?是替顏良討命!仇人照面,血涌上头,哪来的胆怯?这般写法,不是写人,是削木偶……削去筋骨,掐掉脾气,只剩个供人使唤的壳子。
其实,顏良、文丑每战皆跃马当先,箭雨未至,人已衝出;不是莽撞,是心里有底;不是不要命,是把命押在本事上。顏良敢当面驳沮授,不怕得罪权臣;文丑开口便是“谁敢与我一战”,不绕弯、不藏锋。这些话,多少人肚里有,嘴上却咽了半辈子。
可惜,他们终究没能活成关张那样的模样。
在史官笔下,在说书人口中,他们被削圆刮方、添油加醋,成了没有体温的泥胎木塑,连一句“人话”都难得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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