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即发,事在必行。

他推开窗,风灌进来,衣袖翻飞,人已迈步出门,步履轻稳,肩头再无滯重。

原来问心无愧,竟是这般轻鬆。怪道许枫总是一副懒散模样,谈笑如常,酣睡如婴……底气不是来自权势,而是来自心底那桿秤,从未歪过。

另一边,卢植出了酒肆,並未回府,径直拐向许枫宅邸。

好消息,须得早些送到蔡文姬手中。

一路行来,路人多不识他。也难怪……洛阳蒙冤之后,青衫褪尽,白髮堆霜,一副老朽模样,能保全性命已是侥倖,谁还计较什么体面?

至门前,老僕周伯已在阶下踱了不知多少圈。听说卢植去见刘备,他脚底生风却不敢离门半步……少爷生死未卜,少夫人在院中枯坐两日,水米未进,只望著西边,眼睛熬得通红。

卢植走近,笑著唤:“老周,再转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带晕了。”

周伯猛一抬头,见是卢植,顾不上应那声“老周”,劈头便问:“成了没?公子他……”

“成了。”卢植拍他肩,“我这就进去,告诉文姬一声。別让她熬坏了身子。”

卢植缓步踱进庭院,嘴角噙著笑。年岁上来了,心就总往小辈身上悬……眼下幼子尚未娶妻,倒先替许枫操起心来。

周伯暗吁一口气,跟在后头进了门,却没凑太近,转身便差人备饭去了。有卢植亲口担保,蔡文姬该能安心了;再饿下去,人真要虚脱。他家少爷还等著开枝散叶呢,少夫人这身子骨,半点马虎不得。

蔡文姬正支著下巴坐在池边,眼珠子空落落盯著水面。几尾锦鲤来回摆尾,她却像没瞧见。

卢植一落座,她才猛地一颤,差点打翻手边茶盏。

“啊……卢叔叔来了。”

她慌忙回神,见是卢植坐在对面,赶紧扯出一点笑意,欠身浅浅一福。

“嗯。別总枯坐在这儿。”卢植放下茶盏,声音平和,“逐风的事定了。他已整军待发,直取翼州接应……你放心,万无一失。”

他端起那盏温热的茶,慢饮一口。老来偏爱这一口清苦回甘。旁人说“儿女双全”是福气,他膝下无女,倒把蔡文姬当自家闺女看,事事掛心。

蔡文姬眼底霎时亮了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袖口:“当真?那太好了!夫君人在翼州,暂且无险。可依他的脾气,必是要去碰鄴城的……若无人策应,怕是凶多吉少……主公援兵,可赶得及?”

她素来懂势,也看得透局。但从未开口议政。不是不能,是不愿。许枫要的不是幕府里的谋士,而是推门见灯、伸手有暖的屋里人。所以她从不问军令、不探密报,哪怕许枫每每主动相告,她也只听,不插话,不置喙。

卢植頷首,神色不动。蔡邕教女何等严实?琴棋诗书、史论权衡,哪样不是浸透心血?她能一眼看穿许枫的处境,卢植毫不意外。

“不错。那小子若绕开鄴城,反倒奇怪。初生牛犊嘛,横衝直撞惯了。”他抚须轻笑,“可这些年,他哪回跌过跟头?表面莽撞,肚子里早盘好了三十六路变化……你信他,比信自己还稳当。”

自虎牢关起,许枫便没踩过平地。踏的是人肩,借的是风口,一步一印往上攀。多少人摇头嗤笑,说他狂妄、说他短命;结果呢?他拿一场场硬仗,把“王佐之才”四个字,刻进了天下人的骨头缝里。

这话不是宽慰,是定心丸……许枫既然动身,便早已伏好暗桩、布好退路。狡兔尚有三窟,他比狐狸还精三分。

蔡文姬垂眸一笑,点点头。她满意许枫,从来不是因他名震四海,而是因他披甲归来时,会先解下佩剑搁在廊下,再掀帘进屋,唤她一声“阿琰”。温柔不是软,是收得住锋芒的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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