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麵茶摊前的缘

天津卫的南市,老百姓口中俗称的“三不管”。

这地界儿,没有法租界的霓虹闪烁,也没有英租界的洋房草坪。

这里是九河下梢最浑浊的一汪死水,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卖大力的苦哈哈、变戏法的江湖人、甚至是在街头暗巷里討半口残羹的野狗,都在这片连青石板都铺不齐的烂泥地里,死死地刨著食。

刚过惊蛰,清晨的风还透著股子刮骨的阴冷。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一块洗不出来的旧抹布。

胡同口,各种早点摊子早就支棱起来了。

炸油条的铁锅里“滋啦”作响,白腾腾的蒸汽混合著劣质煤球的呛人味儿,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让让,借光,烫著脚不赔啊!”

一个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黑毛巾的脚夫,挑著两大筐煤渣,扯著粗哑的嗓子在泥泞的巷子里横衝直撞。

就在这熙熙攘攘,脏乱差到了极点的市井之中。

一青一少,两个穿著粗布衣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顺著人流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穿灰布大褂的青年。

这大褂料子极差,也就是市面上两个铜板一尺的粗棉布,浆洗得甚至有些发白了。

脚底下踩著一双沾了点泥星子的黑布鞋。

可偏偏,这人走在这烂泥坑里,脊背挺得像是一桿直刺青天的白蜡大枪。

周围那些挑担子的、推车的,眼看著要撞上他,却总是在差之毫厘的地方,莫名其妙地脚底下一滑,或者肩膀一偏,自个几就让开了。

他就像是一滴清油,落进了这浑浊的水坑里,不沾半点污垢。

正是褪去了“陆宗师”光环,刻意敛去了一身杀伐之气的陆诚。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同样穿著一身破旧短打的陆锋。

这狼崽子虽然换了身破衣裳,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凶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像是一头护主的恶犬,死死盯著周围每一个靠近的閒汉,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那里头,藏著一把开了刃的短刀。

“爷————”

陆锋压低了声音,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泔水桶里嗡嗡乱飞的苍蝇。

“咱们放著国民饭店的洋火腿不吃,大清早跑这三不管”来干嘛?这儿的味儿也太冲了,您这千金之躯————”

“好了。”

陆诚脚步未停,摇头道。

“锋子,我教过你,戏在人间,不在云端。你连这凡夫俗子身上的汗臭味儿都闻不得,以后在台上,怎么能演得出天下苍生的苦?”

陆诚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混杂著葱花、麻酱、汗水和煤烟的空气吸入肺里,他不仅没觉得噁心,反而觉得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我要唱《战太平》。”

陆诚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花云死守太平城,城破被俘,乱箭穿心。那是武將的烈。”

“但我陆诚是武生底子,真要唱老生,我的气太盛,我的血太热。我唱得出花云的怒”,却唱不出那股子油尽灯枯、国破家亡的衰”与悲”。”

“老生行当里,有一种唱腔,叫衰音”。那是把心头血熬干了,把嗓子眼里的筋磨断了,才能唱出来的苍凉。”

“这种东西,关起门来练一百年也练不出来。”

陆诚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一个缩在两栋破旧土屋夹缝里的早点摊上。

“得找个真正把心气儿熬干了的人,去借那一口气”。”

那是个卖“麵茶”的小摊。

一个破木头挑子,架著口大铜锅,锅里熬著黏糊糊、黄澄澄的糜子面。

摊主是个老头。

看著得有六十多岁了,瘦得皮包骨头,背佝僂得像个大虾米。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棉袄,腰里隨便扎了根草绳。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

左眼紧紧闭著,眼皮深陷下去,是个瞎子。

右边脖颈子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划到锁骨,显然是当年伤了气管和声带。

“吃嘛?铜子儿两个一碗,现钱,不赊帐。”

老头正拿著个大铁勺在锅里搅和,头也不抬,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沙哑、破败,漏著风,听著让人极不舒服。

这老头,脾气极怪。

在这片儿摆摊,別的小贩都是笑脸迎客,他却是冷若冰霜。遇到那些想占便宜的混混,他寧可把滚烫的麵茶泼在地上,也绝不低头。

因为这臭脾气,挨过不少打,可他就是不改。

街坊们都叫他“谭疯子”。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谭。

“两碗麵茶。多撒一层芝麻盐。”

陆诚走上前,在挑子前的一张摇摇晃晃的方桌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四个边缘磨得光滑的铜板,整整齐齐地排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谭疯子仅剩的那只独眼翻了翻,瞥了陆诚一眼。

看到陆诚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老头的手里的铁勺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麻利地盛了两大碗麵茶。

正宗的天津卫麵茶,是不给勺子的。

讲究的是端起碗来,转著圈儿地吸溜,让那滚烫的糜子面混合著上面铺得满满的、用香油炒过的芝麻盐一起入口。

“放那儿。”谭疯子沙哑著嗓子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熬锅里的面。

陆诚没有嫌弃桌上的油污,端起那只粗瓷大碗。

“呼”

他轻轻吹了吹热气,嘴唇贴著碗边,手腕微微转动。

“吸溜。”

一口麵茶入喉。

烫,香,咸鲜。

糜子面的粗糙和芝麻盐的浓郁,在舌尖上碰撞。

陆诚闭上眼睛,细细地咀嚼著这股子市井的味道。

陆锋坐在对面,看著这跟浆糊一样的东西,实在没胃口。但他不敢违抗师父,只能皱著眉头,学著陆诚的样子,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咳咳咳!”

陆锋被烫得直咳嗽,芝麻盐呛进了嗓子眼,眼泪都出来了。

“笨手笨脚。”

谭疯子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连碗麵茶都喝不明白,还学人家穿长衫?”

陆锋大怒,猛地放下碗:“你这老头,找打是不是?!”

“锋子!”

陆诚睁开眼,一声轻喝。

没有任何严厉的词藻,只是语气微微一沉,陆锋瞬间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乖乖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狼眼还死死瞪著谭疯子。

谭疯子也是一愣。

他在这三不管地带混了十几年,见过的横人多了去了。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两个字就能把一头快要咬人的恶犬给压得死死的,这等威势,绝不是寻常人。

但他谭疯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势。

想当年,他也是在金陵城里,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摔过酒杯的主儿!

陆诚没有理会徒弟的莽撞,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將那碗麵茶喝了个底朝天。

碗底乾乾净净,一滴都没剩。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

他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修长、匀称,没有任何老茧的手。

陆诚將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地蘸了蘸桌面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清茶水。

“篤。”

陆诚的手指,在那张满是刀痕和油污的破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声音极轻。

甚至被不远处炸油条的“滋啦”声给掩盖了。

但就在这手指落下的那一瞬间。

谭疯子那正在搅动大铁勺的手,毫无徵兆地僵住了。

他那仅剩的一只独眼,猛地睁大,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因为。

他感觉到的,不是声音。

而是————震动。

“篤、篤、篤篤、篤。”

陆诚的手指,看似隨意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没有动用任何明面上的力量,但那是化劲宗师对暗劲妙到毫巔的掌控。

暗劲入木!

更可怕的是,这敲击的节奏。

一板三眼。

慢,极慢。

沉,极沉。

这是京剧老生行当里,极其古老,极其淒凉的一段《反二黄》慢板的鼓点。

这股子蕴含著化劲的震盪,顺著那张破木桌的四条腿,传入了地下,又顺著地面,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谭疯子的脚底板,沿著他的经络,直达他的心臟。

“咕——呱——”

同时,陆诚的腹腔深处,【钓蟾劲】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弱,却绵长深远的频率呼吸。

这股呼吸的频率,与手指敲击的鼓点,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肉眼看不见的气场。

谭疯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那曾经被毒药毁掉,常年隱隱作痛的残破肺腑,在这股奇异的震盪和呼吸频率的牵引下,竟然不受控制地跟著起伏起来。

一丝丝舒坦的感觉,从那些坏死的经络里渗透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的龟裂土地,终於迎来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你,你————”

谭疯子手里的铁勺“当哪”一声掉进了铜锅里。

他死死地盯著陆诚,那张满是皱纹和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著。

他是行家。

他是真正懂戏,也懂“气”的行家。

他能听出那敲击声中蕴含的《反二黄》的悲凉,更能感受到那股子能修补他残破內臟的神奇力量。

这————这是道家的吐纳內功?!

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陆诚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缓缓收回手指,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麵茶不错。”

“明日,我再来。”

说罢,他看都没看谭疯子一眼,带著还有些发懵的陆锋,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在晨雾里。

只留下谭疯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热气腾腾的铜锅前。

他低著头,看著那张刚才被陆诚敲击过的破木桌。

在那满是油污的桌面上,竟然留下了几个极浅,却清晰可见的指印。

木屑化粉,劲透方寸。

“化劲————武林宗师?”

“还懂我谭门的孤本古板?”

谭疯子的独眼里,瞬间涌起了滔天巨浪。

第二天,清晨。

同样的雾气,同样的小巷,同样的喧囂。

陆诚又来了。

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衫,依旧是带著满眼戒备的陆锋。

谭疯子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低著头熬麵茶。

——

从他出摊开始,他那只独眼就有意无意地盯著巷子口。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老头那乾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內心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铁勺。

“两碗麵茶。”

陆诚坐下,放了四个铜板。

这一次,谭疯子盛麵茶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把两碗麵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一旁,眼神死死地盯著陆诚的双手。

陆诚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喝完,擦嘴。

然后,那只修长的手,再次蘸了蘸茶水。

“篤、篤————”

手指落下。

这一次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反二黄》的慢板,而是变成了《快三眼》。

节奏紧凑,激昂,却又带著一种英雄末路、被逼上梁山的惨烈。

同时,陆诚体內的【钓蟾劲】呼吸法也隨之一变。

“嘶——呼—

吸气如抽丝,呼气如雷震。

这股震盪,比昨天更加霸道,更加直接地冲刷著谭疯子受损的声带和肺部。

“咳咳咳!”

谭疯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陆锋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陆诚一个眼神按住。

“噗!”

谭疯子猛地咳出了一口浓痰。

那浓痰落在地上,竟然是暗红色的,带著一股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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