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老狐狸借势谋局

天津卫的春,来得晚,走得慢。

虽说是入了三月,可海河边上吹来的风,依旧带著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那是倒春寒,俗称“桃花雪”,最是冻人。

街面上拉洋车的苦哈哈们,还得在破棉袄腰里扎根草绳,跑起来呼哧带喘,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跟那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法租界,林公馆。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式小洋楼,红砖白窗,门前两根罗马柱显得气派非凡。

院子里的玉兰花刚打了苞,就被这一场冷风吹得有些蔫头耷脑。

书房里,暖气烧得正好,紫铜的炉子里熏著沉香,把那一股子受潮的霉味儿压得死死的。

林家老爷子林世渊,穿著一身暗紫团花的绸缎长袍,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手里拿著张今儿个刚出的《大公报》,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报纸头版,黑粗的大字触目惊心:

【一代宗师陨落?陆诚身中奇毒,国民饭店闭门谢客!】

底下的小字更是写得耸人听闻,什么“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神仙难救”之类的词儿,把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写得跟已经躺在棺材板上差不多了。

“唉————”

林世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睛明穴,长嘆了一口气。

“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啊。”

旁边,管家老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上一盏热茶,那是明前的龙井,这年头,一两得两块现大洋,寻常人家半年嚼穀。

“老爷,您是为那陆老板嘆气?”老刘试探著问了一句。

“我是为咱们林家嘆气,也是为这世道嘆气。”

林世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那是心事重重。

“老刘啊,你看不出来吗?这天津卫的天,要变了。”

“这两年,东洋人的手伸得太长了。咱们林家的纺织厂、麵粉厂,那是民族產业,是咱们中国人的饭碗。可那些东洋商社,仗著有驻屯军撑腰,今儿个查消防,明儿个查税收,那是变著法儿地挤兑咱们。”

“前阵子,甚至有浪人敢在大街上拦咱们的货车,那是明抢啊!”

说到这,林世渊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

“咱们是生意人,讲究个和气生財。可遇见这帮不讲理的强盗,你有理说不清。”

“这时候,咱们缺什么?”

老刘想了想:“缺————靠山?”

“对,也不对。”

林世渊目光深邃,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那些个军阀,一个个贪得无厌,餵不饱的狼。咱们缺的,是势”,是一股子能让日本人忌惮的江湖势”!”

“这陆诚,虽然是个唱戏的,但他那一身功夫,那是真的惊天动地。”

“单枪匹马挑了登瀛楼,夜闯虹口道场救出四大宗师。”

“这事儿虽然没在报纸上明说,但咱们这些上流圈子里,谁心里没数?”

“那四位老宗师,那是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啊!形意、八卦、太极————这背后的徒子徒孙,何止千万?”

林世渊站起身,在厚厚的地毯上渡了两步,手里的文明棍在地板上轻轻一点。

“陆诚救了他们的命,这就是天大的人情。”

“这份人情,就是一张无形的网,能把整个北方武林都给网罗起来。”

“只要陆诚还在,只要咱们林家跟陆诚这条线搭上了。”

“以后咱们再去北平发展,或者是这天津卫的生意遇到了麻烦,只要亮出这层关係,那些武馆、鏢局,甚至江湖上的朋友,谁敢不给咱们林家几分面子?”

“日本人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惹恼了这群不要命的练家子。”

老刘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老爷高见!这就是————借势?”

“可是————”

老刘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老爷,现在外头都传,这陆诚已经废了。中了洋人的化学毒,五臟六腑都烂了。

这————这就剩一口气吊著的人,还有价值吗?”

林世渊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糊涂。”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要是风风光光的时候,咱们去巴结,那是攀附,人家未必看得上。现在他落难了,咱们去探望,那叫义气”,叫念旧”。”

“再说了,就算他陆诚真的废了,真的以后不能动武了。”

“但他救下那四位宗师的情分还在不在?”

“在!”老刘点头。

“只要情分在,他是死是活,是废是好,他都是北方武林的恩人。”

“咱们林家护著他,那就是护著武林的恩人。这名声传出去,咱们就是仁义之家!”

林世渊一挥手,做出了决断。

“去,叫小姐下来。”

“备车,备厚礼。”

“去国民饭店,探病!”

林语蝶正在二楼的闺房里发呆。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洋装长裙,裙摆上绣著蕾丝花边,这是从巴黎刚寄回来的新款式。

头髮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手里拿著一本徐志摩的诗集,可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她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雨夜。

那个男人,一袭白衣,站在巡捕房门口,將那块代表婚约的玉佩,毫无留恋地放在车盖上的那一幕。

那种眼神。

没有自卑,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就像是丟弃了一块无用的石头。

“他————真的就这么看不上林家?”

林语蝶咬了咬嘴唇,心里有股子说不出的骄傲受挫感。

她是天之骄女,是南开大学的高材生,是无数豪门公子追逐的对象。

可在这个唱戏的武夫面前,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个透明人。

“小姐,老爷叫您下去,说是要去探望陆老板。”

丫鬟小翠在门口轻声唤道。

“探望他?”

林语蝶一愣,隨即站起身,心里竟然莫名地有些慌乱,又有些————期待?

她走到镜子前,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又补了一点口红。

“听说他中毒了,快不行了————”

林语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复杂。

“我去看看,也就是全了当年的那点情分。毕竟————也是我不对在先。”

刚下楼,就看见客厅里坐著个人。

宋子齐。

这位于洋少爷今儿个穿得那叫一个讲究。

一身白色的西装,那是英国萨维尔街定製的,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修长。脖子上繫著黑色的领结,胸口插著方巾。

手里还拿著根镶银的手杖,也就是这个时候流行的“文明棍”。

这玩意儿在洋人手里是绅士风度,在咱们这儿,多少带点假洋鬼子的味道。

“语蝶!”

宋子齐一见林语蝶下来,立马站起身,脸上堆满了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標准的绅士微笑。

“听说林爷爷要去国民饭店?”

“我也正想去呢。”

宋子齐走上前,想要去牵林语蝶的手,却被林语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你也去?”林语蝶皱了皱眉,“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那位“大英雄”啊。”

宋子齐嘴角勾起一抹戏謔,那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听说咱们的“国术之光”快要熄火了?”

“嘖嘖,真是可惜。我还想跟他探討探討,到底是这传统的花拳绣腿厉害,还是咱们西洋的科学厉害呢。”

“现在看来,胜负已分啊。”

宋子齐转了转手里的文明棍,一脸的优越感。

“这就是不信科学的下场。肉体凡胎,怎么挡得住化学毒素?这叫愚昧,叫落后!”

林世渊从书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他深深地看了宋子齐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既然子齐有心,那就一起去吧。多个人,也显著咱们重视。”

这老狐狸心里有数。

宋子齐代表的是金陵那边的势力,也是一种態度。带上他,正好能平衡一下各方的关係。

至於这小子嘴臭?

哼,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让他去碰碰钉子也好。

“多谢林爷爷!”

宋子齐大喜,以为这是林世渊认可了他孙女婿的身份,更是得意洋洋,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法租界,国民饭店。

这几日的国民饭店,气氛压抑得嚇人。

门口站著两排穿著黑色短打的汉子,一个个腰里別著傢伙,眼神凶狠地盯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是庆云班的武行兄弟,还有顺子从天津卫招来的好手。

他们这是在护法。

整个三层都被包了下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站住!”

林家的劳斯莱斯刚停稳,还没等人下来,几个黑衣汉子就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一脸的警惕。

“干什么的?今儿个不见客!”

领头的正是顺子。

这几日他守在门口,眼圈熬得通红,那股子憨厚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隨时准备拼命的煞气。

“放肆!”

宋子齐第一个跳下车,手里文明棍一指。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这是林家的车吗?”

“我们是来探病的,让开。”

顺子一看是这小子,火气腾地一亏就上来了。

那天在巡捕房门口,这小子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德行,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哟,我当是谁呢。”

顺子汞笑一声,抱著膀子挡在门口,像尊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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