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子比赤焰更烈,入营三月,伤了三名驯马师,至今无人能骑。”

丁夫人眼睛亮了。她自幼爱马,见过的好马无数,但如这般神骏的,也是少见。

“夫人可敢一试?”卫信问。

丁夫人走到马前。乌云踏雪警惕地看著她,喷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

她却不惧,缓缓伸手,轻抚马颈。马身肌肉紧绷,但没有躲闪。

“好马。”她喃喃,忽然抓住马鞍,翻身而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乌云踏雪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丁夫人早有准备,双腿如铁钳般夹紧马腹,身体伏低,紧贴马颈。黑马发疯般狂奔起来,冲入猎场深处。

卫信並未追赶,只示意亲兵远远跟隨。

他翻身上了乌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林中,丁夫人正与烈马展开激烈较量。

乌云踏雪使尽浑身解数,急停、转向、跳跃、旋转,试图將背上的人甩下。

但丁夫人骑术精湛,总能提前预判,化险为夷。

她的骑姿优美而充满力量,长发在风中飞扬,黄色骑装在绿色林间如一道流光。

足足两刻钟,乌云踏雪终於力竭,放缓速度,最终温顺地停下,低头轻喘。

丁夫人也气喘吁吁,额头布满细汗,但眼中儘是畅快的光。

她拍拍马颈:“好伙计,服了?”

黑马蹭了蹭她的手,竟似在回应。

“夫人真乃女中豪杰。”卫信策马而来,鼓掌讚嘆。

“这乌云踏雪,从此归你了。”

丁夫人一怔:“这————太贵重了。”

“宝马赠英雄,美人亦如是。”卫信笑道。

“夫人配得上它。”

正说著,林中忽然传来野猪的嘶吼。一头足有三百斤的公野猪从灌木丛中衝出,獠牙如刀,直扑丁夫人!

“夫人小心!”卫信急喝,同时弯弓搭箭。

但距离太近,野猪转眼已至马前。

乌云踏雪受惊,人立而起,丁夫人猝不及防,被甩下马背!

电光石火间,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入野猪左眼,贯穿头颅。

野猪惨嚎著前冲几步,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丁夫人摔在草地上,惊魂未定。

抬头时,见卫信已飞身下马,奔至她身前。

“伤著没有?”他伸手扶她,神色关切。

丁夫人借力站起,摇摇头,目光落在野猪尸体上那支仍在颤动的箭羽上。

一箭毙命,还是射中移动中野猪的眼睛。

“多谢大將军相救。”她低声说道。

卫信鬆开手,笑道:“夫人客气了。若非我邀你来此,也不会遇险。”他转头吩咐亲兵。

“把野猪抬回去,今晚给夫人加餐。”

回营路上,丁夫人骑著温顺的乌云踏雪,卫信策马並肩而行。

“夫人今日可还尽兴?”卫信问。

丁夫人沉默片刻,轻声道:“很久————没有这么畅快了。”

“那便常来。”卫信转头看她。

“战事虽紧,但人总要活著。若整天困在营帐里,与囚徒何异?”

这话说进了丁夫人心里。她这些日子確实如囚徒般,自我禁錮在往事与怨恨中。

“大將军————”她忽然问。

——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卫信勒马,看著她眼睛:“因为夫人值得。”

“值得?”

“值得被尊重,值得被善待,值得————重获自由。”卫信缓缓道。

“夫人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该为任何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曹孟德负你,是曹孟德的错,不是你的。”

丁夫人鼻子一酸,急忙別过脸去。

多少年了,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在曹家,她是主母,要端庄持重。在世人眼中,她是曹操的妻子,该与夫同罪。只有这个男人,看到她驯马时的光芒,看到她內心的枷锁。

“我————”她声音哽咽,“我不知道————”

“不必现在知道。”

卫信温声道,“天色已晚,先回营吧。”

当晚,卫信帐中。

丁夫人的手腕在驯马时扭伤了,军医敷药后,卫信留她在帐中休息。

烛火摇曳,帐中只有两人。

“还疼吗?”卫信坐在榻边,轻声问。

丁夫人摇头,看著包扎的手腕,忽然道:“大將军今日那箭————真是神乎其技。”

“家传的。”卫信笑了笑。

“我父亲是河东卫氏出身,没什么本领,但箭术了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可惜,父亲多病早亡。”

丁夫人心头一颤:“那你————”

“我继承了家业,开始保卫乡里。”卫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击败白波贼,南匈奴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看向丁夫人:“夫人是不是觉得,我如今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丁夫人默然。她確实这么想过。

“可这风光背后,是无数次的死里逃生。”卫信自嘲一笑。

“如果我死了,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河东有个叫卫信的少年?”

丁夫人眼中泛起泪光。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沛国丁氏的家主,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的名士,却因党錮之祸被贬,家道中落。为了重振家声,將她嫁给当时还只是骑都尉的曹操。

“妾身————明白那种身不由己。”她低声说。

“父亲將我许给曹孟德时,我才十六岁。那人容貌————不说也罢。我哭了一整夜,父亲在门外说:丁家三百口的性命前程,繫於你一身。”

她闭上眼睛:“所以妾身嫁了。学著做贤妻,学著忍让,学著在他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室时,还要保持主母的风度。卞氏、环氏、杜氏————一个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入府,妾身只能看著,还要替她们安排住处,赏赐衣饰。”

“曹公常说,妾身是他最贤惠的妻子。”丁夫人惨笑。

“可他不知道,每次说这话时,妾身心里都在滴血。”

帐中安静下来,只闻烛火啪。

良久,卫信轻声道:“我们都曾是棋子。被家族,被时势,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丁夫人抬眼看他。烛光下,这个男人眉目英挺,眼神清澈,与曹操的阴鷙截然不同。

更难得的是,他懂她。

“大將军————”她忽然问。

“若妾身————若我愿归顺,你会如何待我?”

卫信正色道:“我卫信在此立誓:必以正室之礼相待,敬你重你,绝不负你。你的家人,我会庇护,你的尊严,我会维护。夫人不是战利品,是卫信请来的贵人。

这话说得诚恳。

丁夫人泪水终於滚落,她慌忙擦拭,却被卫信握住手。

“想哭就哭吧。”他柔声道。

“在我这里,你不必强撑。”

丁夫屑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肩上低声啜泣。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压抑、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卫信轻拍她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

丁夫屑浑身一颤,抬头看他。这个男屑笑容温暖,眼神真挚。

她忽然明白了卞夫屑为何变化那么大。

被这样的屑珍视著,爱慕著,兰个女子能不心动?

“大將————”她轻声说,“妾身————愿意留下。

7

卫信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河,温暖了丁夫屑尘封多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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