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像是一层厚重的灰翳,沉沉地压在京城的胡同里。刘星宇刚下捷达车,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巷子深处,三辆掛著普通京a牌照的黑色红旗车一字排开,熄了火,却像三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几个穿著黑色夹克的男人靠在车门边抽菸,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灭。邻居们原本习惯在胡同口下棋聊天,此刻却消失得乾乾净净,只有几扇紧闭的院门后,隱约透出窥探的目光。

刘星宇面无表情地拎著公文包,踏进自家的木质门槛。

院子里,林芸正站在石桌旁发愣。桌上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盒,从极品燕窝到年份不明的陈年普洱,甚至还有一套散发著幽香的小叶紫檀镇纸。这些东西与周围略显破旧的砖墙、晾衣绳上掛著的旧床单显得格格不入。

“星宇,你回来了。”林芸快步迎上来,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东西……是半小时前几个人送来的。带头的那个穿得考究极了,说是你当年的世交陈家的后辈。我一件都没敢收,可他们放下请柬,转头就走,拦都拦不住。”

林芸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过去。

请柬的材质是特製的冷金纸,边缘用细密的金线勾勒出云纹,正中央两个小楷——“敘旧”。

刘星宇接过请柬,指尖在凹凸有致的字跡上摩挲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林芸的肩膀,看向那堆奢华的礼品。

“他们还说什么了?”刘星宇问,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说……他说东海省的填海工程,有几位长辈的『养老钱』在里头。”林芸脸色煞白,死死抓著刘星宇的袖口,“星宇,要不咱们別去了。这京城的水,比汉东还要深啊。”

刘星宇將请柬对摺,隨手塞进大衣口袋。他拍了拍林芸的手背,力道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厚重感。

“有些局,不去,他们会觉得我怕了。”刘星宇转身走向门口,那辆老旧的捷达车引擎再次发动,喷出一股白色的尾气。

云顶轩。

这间隱匿在二环旧王府里的会所,外表低调得连块牌子都没有,推开那道沉重的朱漆大门,里面却是別有洞天。

包厢的正中央挖了一个汉白玉的鱼池,几条价值不菲的金头过背金龙鱼在清澈见底的水中缓缓游动。空气里焚著顶级的沉香,香气清苦而幽远。

“星宇哥,这一別五年,你可是让兄弟们等得好苦啊。”

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约莫三十出头,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手工定製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著一股子京城门阀特有的慵懒与傲慢。他叫陈志远,陈家的嫡系二代,也是京城圈子里著名的“掮客”。

陈志远起身,脸上堆满了谦卑到极点的笑容,快步走过来握住刘星宇的手。

“在汉东受苦了。那地方民风彪悍,规矩多,活儿重。”陈志远亲手拉开主位的椅子,將刘星宇引向座位,“今天这局,没有外人,都是当年的同乡。咱们只喝酒,不谈那些扫兴的公事规矩。”

桌上摆著一瓶没有任何標籤的白瓷瓶酒,瓶塞开启,一股浓郁到近乎黏稠的酱香味瞬间侵占了整个空间。

“这是老爷子当年的存货,特供里的特供,外面见不著。”陈志远执起分酒器,手腕微晃,酒液如细线般坠入刘星宇面前的酒杯中,溅起细密的酒花。

刘星宇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没动那杯酒,也没看桌上那些名贵的珍饈。

“陈志远,长辈的养老钱,不该放在东海省的填海工程里。”刘星宇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迴荡,带著一种金属质地的冷硬,“那是国家的专项扶贫资金和生態补偿款。进了一百二十亿,蒸发了一百八十亿,这笔帐,老爷子知道吗?”

陈志远斟酒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分酒器,脸上的笑容像是一层逐渐剥落的油漆,露出了底下阴冷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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