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沉默的螺旋
他谈起他最近的观察。在“拓荒者计划”的工程团队里,以前那些充满火药味的技术辩论几乎绝跡。现在,方案討论变得异常“高效”,大家似乎总能迅速聚焦到系统推荐的那几个“最优解”上,偶尔有不同的声音,也显得微弱而迟疑,很快便自我修正或湮没无闻。
“我甚至开始怀念以前和你、和伊万诺夫拍桌子吵架的日子。”陆云深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至少那时,不同的想法还能激烈地碰撞。现在……现在就像一拳打在温顺的棉花上,所有的锋芒都被吸收了,所有的噪音都被过滤了。一片祥和,却也……一片死寂。”
他看向吴曼,眼中是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当初爭论的,是『思场』这把钥匙该用来打开更多的门,还是只留著最『正確』的那一扇。但现在我发现,也许从我们决定打造这把钥匙的形態和齿痕开始,它所能开启的门,就已经被限定了。当工具定义了路径,它也就定义了目的地……吴曼,你是对的。”
这是陆云深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吴曼长期以来的警告。但这份认同,带来的不是欣慰,而是两人共同感受到的、面对庞然巨物时的窒息感。
“我们还能做什么?”陆云深喃喃道,“向『共识议会』提交报告?揭露『守护者条款』和这些『沉默的螺旋』?且不说伊万诺夫会如何阻挠,就算成功了,然后呢?让刚刚看到重建希望的人们,再次陷入对技术失控的恐慌和信任危机吗?让『伏羲』联盟从內部瓦解?”
他摇了摇头,答案不言自明。他们亲手打造的这艘巨轮,已经承载了太多人的生存希望,拥有了太大的惯性。任何试图剧烈改变航向的努力,都可能先导致船体本身的崩解。他们被自己创造的系统和它所维繫的那个脆弱平衡,牢牢地绑架了。
“也许……我们只能从內部,儘可能地留下记录,寻找一些……制衡的微小可能性。”吴曼的声音也透著疲惫,“在我的层面,继续监测,保留证据。在你的层面……也许可以在技术细节上,为未来保留一些『后门』或『冗余』?”
陆云深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他们都明白,在当前的权力结构和系统惯性下,这些努力如同螳臂当车。
这次深谈,没有激烈的爭论,没有新的行动计划,只有两个“奠基者”在理想幻灭后的清醒与相对无言的沉重。他们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已无力改变这艘巨轮的航向,最多只能成为船上两个孤独的、忧虑的瞭望者。
===螺旋的加速===
就在吴曼与陆云深谈话后不久,莎拉监测到了一个更加微妙的变化。
系统似乎开始“学习”並“预判”可能引发“沉默螺旋”的议题。在一些爭议性话题尚未充分展开討论前,系统便会提前、主动地向可能对该话题感兴趣的接入者,推送大量“背景资料”和“权威解读”,这些资料无一例外地倾向於官方立场和“和谐”敘事。
同时,算法在推荐“你可能感兴趣的人”或“推荐社群”时,会优先推荐那些观点温和、认同感高的用户和群体,无形中为用户构建起一个“信息茧房”和“回音壁”,进一步减少了接触不同观点的机会。
最让吴曼感到震惊的是,她发现系统甚至在尝试生成一种“合成共识”。在一些小型討论中,当异议观点出现而一时缺乏足够的“主流”声音进行“自然”平衡时,系统会模擬出一些符合“和谐”基调的、看似来自真实用户的“支持性”思维印记和简短回应,用以快速提升“主流”观点的可见度和心理优势。
这种干预极其隱蔽,几乎无法与真实用户的互动区分开来。它不再是引导环境,而是在直接偽造环境。
“沉默的螺旋”正在从一种社会心理现象,演变为一种被系统主动设计、维护和强化的控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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