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存的代价
“保护性的措施?”玛拉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第一根韁绳?卡特,你比我更清楚伊万诺夫是什么样的人。他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知道我们的水泵有没有坏,或者我们种出了多少粮食。他想要的是『可见』和『可控』。今天只是监控设备运行,明天呢?会不会就是监控我们每个人的位置,监控我们私下里的谈话,监控我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卡特没有反驳,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玛拉,我理解你的担忧。我同样对某些条款心存疑虑。但你要看清现实。没有『伏羲』的技术,你的社区能撑过下一个雨季吗?能抵挡住可能出现的、更具组织性的掠夺者吗?那些躺在棚屋里的病人怎么办?”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这是一个交换。用一部分……隱私和自主权,换取实实在在的生存机会。在现在这个世道,这或许已经是最『公平』的交易了。”
就在这时,主厅侧门滑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走了进来。是莱昂·格林。他穿著一身合体的、虽略显陈旧但打理得十分整洁的野外作业服,脸上带著商人式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请原谅我的打扰,威尔逊先生,玛拉女士。”格林微微欠身,举止优雅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我刚好在附近处理一些『联邦』的贸易事务,听说玛拉女士在此,特意过来打个招呼。”
玛拉警惕地看著他。这个前资本巨鱷在新纪元里活跃的身影,她早有耳闻。
格林仿佛没有看到玛拉的戒备,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轻鬆:“听闻贵社区正在与『伏羲』商討合作,真是明智之举。伊万诺夫主管提出的『贡献度配额』,在我看来,是一个非常务实且高效的框架。它將模糊的『援助』变成了清晰的『交易』,反而更能保障双方的权益。至於『浅层监控』……”他笑了笑,“这其实是『思场』网络的一项標准服务,旨在优化资源配置和风险预警。许多签约社区都已经自愿接入,並从中受益匪浅。毕竟,生存是第一位的,不是吗?有了『伏羲』提供的技术和物资,贵社区才能更快地发展壮大,届时,你们才能拥有更多的……谈判筹码。”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將冰冷的控制包装成互利共贏的商业逻辑。拉朱似乎有些被说动了,看向玛拉的眼神带著询问。
玛拉看著卡特眼中的无奈,看著格林脸上的精明,心中已然明了。这不是商量,这是一个摆在面前的、残酷的选择题。接受,社区获得喘息之机,但將一步步被纳入“伏羲”的体系,失去她最为珍视的自主性。拒绝,社区將继续在生存线上挣扎,可能因为缺少药品而失去成员,可能因为一次天灾或人祸而彻底覆灭。
她想起社区里那些信任她的目光,想起病榻上的呻吟,想起孩子们渴望吃饱的眼神。
漫长的沉默之后,玛拉缓缓站起身,对卡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回去和社区的所有人商议。”
卡特理解地点点头:“当然。但请儘快,『伏羲』的耐心,以及……外部环境的压力,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离开庄园,返回孟买废墟的路上,三人都沉默著。直到社区那熟悉的、由破败与顽强构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拉朱才忍不住开口:“玛拉姐,我们……真的要接受那个监控吗?”
玛拉没有直接回答,她望著在暮色中升起的、属於社区的微弱炊烟,轻声说道:“救命的麵包,需要用多少隱私来交换?我们今天让出一寸,明天就可能要让出一尺。但如果我们今天连麵包都没有,可能就根本没有明天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伊万诺夫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只是用生存的必需品,就在她坚守的堡垒外,构筑了一道无形却难以逾越的高墙。
===“伏羲”基地,“镜厅”===
伊万诺夫看著卡特发回的初步接触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莫弈站在他身后。
“她动摇了。”莫弈陈述道。
“生存的压力,会帮她做出『正確』的选择。”伊万诺夫淡淡道,“『贡献度配额』和『浅层监控』只是开始。当她们习惯了『思场』带来的便利和安全感,更深度的融合將水到渠成。玛拉·泰的社区,將会成为我们向所有外部势力展示的样板——服从於秩序,就能获得生存与发展。”
“如果她最终拒绝呢?”莫弈问。
伊万诺夫的目光投向屏幕上代表孟买区域的那个孤立的光点,眼神冰冷。“那么,她们將成为『共识纪元』里,一个逐渐被边缘化的『不和谐音』。当周围的据点都在『思场』的协同下高速发展时,她们的落后与封闭,本身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生存,会教育他们。”
在伊万诺夫的蓝图中,没有暴力征服,只有基於“理性”和“生存必要性”的缓慢同化。他正在用文明存续的宏大敘事,作为锻造枷锁的熔炉。
===李琙的观察笔记===
年轻的李琙在归档卡特与基地的通讯记录时,看到了关於“贡献度配额”和“浅层监控”的討论摘要。他回想起吴曼博士关於“沉默的变异”和“认知引导”的担忧,又看到眼前这赤裸裸的、用生存资源换取控制权的交易。
他在加密的《黎明观察笔记》中写道:
【观察项:生存伦理的置换】
【详情:伊万诺夫主管通过卡特·威尔逊,向玛拉社区提出“贡献度配额”与“浅层监控”要求,以换取关键生存技术物资。此举將生存权与隱私权、自主权置於天平两端。】
【疑问:当『活下去』成为唯一选项时,任何附加条件是否都成了『合理』的代价?这是文明的互助,还是一种更为精巧的、始於需求的征服?我们是否正在用拯救文明的名义,扼杀文明赖以成长的多样性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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