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曼哈顿工程
那辆红色的重卡在他面前五米的地方,终於踩下了剎车。
“嗤”
气剎排气的声音如同巨兽的喘息。
庞大的车头停了下来,距离大卫的身体只有不到半米。
滚烫的散热器格柵散发著热浪,炙烤著大卫的脸。
车窗降了下来。
那个大鬍子司机探出头。
他看著大卫。
他的脸上沾满了煤灰,眼角有著深深的皱纹。
那是常年熬夜开车的痕跡。
“警官。”
大鬍子司机的声音沙哑。
“我的车上装的是送给匹兹堡小学修校舍用的钢筋。”
“我的轮胎花纹可能不够深,我的尾气可能超標,我的保险槓可能违规。”
“你可以扣我的车,可以罚我的款,甚至可以把我抓起来。”
司机指了指身后那延绵不绝的车灯海洋。
“但你抓不完我们所有人。”
“你可以拦住一辆车,但你拦不住这股大潮。”
“我们是为了吃饭,为了活著。”
“你们是为了什么?”
司机盯著大卫的眼睛。
“为了给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亿万富翁当狗吗?”
大卫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司机,想起了他的父亲。
父亲也是这样,满身煤灰,每天累得直不起腰,但还是会笑著把刚发的工资交给他母亲。
父亲常说:咱们干活的人,挣的是乾净钱,腰杆子要硬。
大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
这身制服代表著法律,代表著秩序。
但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在帮一个想垄断城市的资本家,去堵死一群只想靠力气吃饭的工人的路。
这就是所谓的秩序吗?
这就是他宣誓要维护的正义吗?
无线电里,警长的咆哮还在继续。
“大卫!你在干什么!给他开罚单!扣他的车!”
大卫摘下了对讲机。
他看著那个大鬍子司机,又看了看后面那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
他们是他的邻居,是他的乡亲,是他的父辈。
如果他真的引发了一场流血衝突。
他父亲会以他为耻。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手,伸向了肩头的警灯开关。
“啪。”
关掉了身上的警灯。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指挥棒,指向了前方。
那是一个放行的手势。
“走吧。”
大卫的声音很轻,但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司机的耳朵里o
“都走。”
大鬍子司机愣了一下。
隨即,他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郑重地冲大卫点了点头。
“轰!”
油门踩下。
红色的重卡发出一声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它启动了。
绕过了路障,衝过了关卡。
在经过大卫身边时,司机按响了那声悠长的气笛。
“呜——!”
紧接著是第二辆。
第三辆。
第四辆。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警察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阻车钉和警棍。
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有家人。
他们也不想当帮凶。
防线崩溃了。
钢铁洪流轰鸣著,浩浩荡荡地衝过了这道资本设下的最后柵栏。
车灯匯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照亮了通往匹兹堡的道路。
警长在指挥车里气得摔了对讲机,但他无能为力。
法不责眾。
当成千上万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標而前进时,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他们。
大卫站在路边,看著那一辆辆飞驰而过的卡车。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正確的事。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匹兹堡內陆港的预留工地上,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孤零零地立在泥泞中。
这里原本应该堆满钢材和水泥,现在却只有空荡荡的荒草和碎石。
伊森·霍克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他动作僵硬,焦虑像蚂蚁一样在他身上爬行。
“晚了两个小时。”
伊森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他看向身边的里奥,语气急促。
“肯定出事了。州警也许没拦住,但路上的意外太多了,或者摩根菲尔德动用了其他的手段。”
弗兰克蹲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在他的身后站著近百名工人。
这些人穿著单薄的工装,在寒风中跺著脚,搓著手。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他们是被弗兰克叫来卸货的。
如果货没来,他们就是来这儿喝西北风的傻瓜。
里奥站在河岸的高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河对岸,摩根菲尔德大厦的灯光依然亮著,像一只巨大的独眼,注视著这边的窘迫。
那个老人大概正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等著看这边的笑话。
里奥感觉到了冷。
这种冷不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一种孤注一掷后的虚脱感。
他赌上了一切,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那条看不见的公路上,压在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司机身上。
他相信他们,正如他们也相信他一样。
“他们会来的。”
里奥开口说道,声音沙哑。
伊森张了张嘴,想说点理性的分析,比如风险评估,比如备用方案。
就在这时。
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在蜿蜒的河谷公路上闪烁,像是一颗迷路的星星。
弗兰克猛地站了起来,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看那边!”
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著,第二束光出现了。
第三束。
第四束。
光点在黑暗中迅速增加,连接,匯聚。
短短几秒钟內,远处那条沉寂的公路被彻底点亮了。
那是一条光带。
一条由无数个车头大灯组成的、蜿蜒流动的火龙。
它刺破了匹兹堡边缘的黑暗,带著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向著河谷衝来。
“呜——!”
一声嘹亮的气笛声划破夜空。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在河谷两岸迴荡,那是柴油引擎的咆哮,是重型轮胎碾压路面的震动。
“来了!”
弗兰克大吼一声,声音里带著颤抖。
“兄弟们!车来了!”
第一辆满身泥泞的红色万国重卡衝进了工地的大门。
车身巨大,掛车上堆满了沉重的h型钢。
司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是那个满脸鬍子的大汉,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脸上掛著狂野的笑容。
“这就是匹兹堡?”大汉大声问道。
“听说这儿缺钢材?老子把伊利最好的钢给你们拉来了!”
后面是第二辆,装满了斯克兰顿的水泥。
第三辆,拉著约翰斯敦的玻璃和管材。
甚至还有一辆原本用来拉木头的平板车,上面绑著几台二手的发电机。
他们突破了州警的关卡,无视了协会的禁令,在这个寒冷的深夜,把整个铁锈带的血液,重新注入了匹兹堡这颗濒死的心臟。
“卸货!”
弗兰克挥舞著手臂,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將军。
上百名工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冲向了那些卡车。
他们爬上车厢,解开缆绳,扛起水泥袋,搬运钢筋。
司机们也加入了进来。
这些平时在路上互相抢道、在货场里为了运费爭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们,此刻聚在了一起。
有人掏出烟,散给身边的陌生人。
有人拿出保温壶里的咖啡,递给满头大汗的搬运工。
大家互相拍打著肩膀,说著粗鲁的笑话,骂著该死的摩根菲尔德,骂著那个不想让他们活下去的世道。
整个工地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广场。
这是一种属於劳动者的、原始而热烈的狂欢。
里奥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幕。
探照灯的光芒打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两行清亮的泪水。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记住了。”
“这就是摩根菲尔德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也是他註定会输的原因。”
“资本很强大。”
“它可以买到最高的效率,可以买到最严密的法律,甚至可以买下半个政府。”
“但资本的力量是有界限的。”
“当人们为了利润而工作时,摩根菲尔德是无敌的,因为他手里有钱,他可以定价。”
“但是————”
“当人们不再为了利润,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一条活路而团结起来时。”
“资本的垄断,脆弱不堪。”
“它会被这种最原始的求生欲撕得粉碎。”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激昂。
“这也是一种曼哈顿工程,里奥。”
“不是製造原子弹,而是製造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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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你不仅运来了钢材和水泥。”
“你还运来了这片土地上最宝贵、最稀缺的东西。”
“阶级自觉。”
“你让他们意识到,他们是一体的。伊利的司机和匹兹堡的工人,他们有著共同的敌人,也有著共同的命运。”
“有了这个东西。”
罗斯福发出了最后的断言。
“你就绝不可能输。”
“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一群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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