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深夜
林峰开口了。
“李先生,”
语气儘量隨意,
“近一年之內,或者半年之內,有没有什么新来镇上的人?”
他就是隨便问问。
李东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想了一会儿。
“新来的人……”
他喃喃自语,目光在桌面上游移,
“近一年之內,好像也没来什么人。镇上就这几百户人家,谁家添了丁、谁家嫁了女,街坊邻居都清楚。外来的人不多,”
他顿住了。
茶杯悬在半空,离嘴唇还有一寸。
“不过,”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几个月前,镇西头倒是来了一个人。”
影七的背微微直了一点。
动作不大,但林峰注意到了。
影八也视乎被勾起了注意。
“什么人?”影七问。
李东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一个年轻男人。看著二十多到三十多这样来岁,瘦高吧,”
“他脸色有点白,穿著一身黑衣服,好像还带著一把用布包起来的剑,他一个人来的,在镇西头租了个院子,就那么住下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腿好像有点跛脚,”
“他做什么的?”影七又问。
“不知道。”李东摇头,
“不怎么出门,也不跟人打交道。偶尔在街上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有人说他是从外地来做生意的,但也没见他做什么生意。有说是跑江湖的,也有人说他是读书人,要考功名的,但也没见他读过什么书。”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镇上有的人觉得他怪,但人家不偷不抢,安安静静住著,也不好说什么。”
林峰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那个院子在哪儿?”影七问。
“镇西头,过了石桥,往左拐,第三条巷子进去,最里头那间。”
李东说,
“院子不大,以前是个磨坊,后来磨坊关了,空了几年,他来了之后租下来的。”
影七点点头,没再问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天色暗了些,阳光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现成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亮亮的,慢悠悠地浮著。
李东看著那块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像艰难挤出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客气。
“几位大人赶了这么远的路,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备了晚饭,粗茶淡饭,几位別嫌弃。”
影七站起来,拱了拱手:“李先生客气了。”
晚饭摆在偏厅,四把椅子。
菜不算多,但比林峰这些天吃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李东陪著吃了半碗饭,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
他坐在那儿,端著茶杯,看著窗外发呆。
过了好一会。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那么看著,像能在黑暗里看出什么来。
影七吃得快,三下五除二扒了两碗饭,抹了抹嘴。
影八还是慢,小口小口地嚼,但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林峰吃得最香,这些天在客栈里天天吃麵,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会儿见了肉,跟见了亲人似的。
吃完饭,李东让下人收拾了碗筷,亲自领著三人去客房。
客房在后院,穿过一个拱门,走过一条鹅卵石小路,两边种著几丛竹子。
三间房挨在一起,门对门,窗对窗,中间隔著一棵桂花树。
树不大,但叶子密,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团,像一把倒扣著的伞。
“几位早些歇息,”
李东站在月亮门口,没跟进来,
“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下人就是。”
他走了。
脚步很轻,踩在鹅卵石上,沙沙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林峰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点上灯。
房间不大,但乾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著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的,里头有桂花馅,软软糯糯的,比客栈的硬饼子好吃一万倍。
他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口,又拿了一块。
吃了三块,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到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但比客栈的软和些。
他盘起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开始调息。
丹田里那团金色的真气缓缓转动,像一口深井里的水,安安静静的。
他按著玉元真人教的路子,把真气从丹田引出来,顺著自身经脉和各种气穴走了一圈。
不用费什么劲。
但《焚天诀》不一样。
他在脑子里把功法的口诀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那些文字他都能背下来了,但每次试著运转的时候,就像一条河走到了断崖前——前面没路了。
真气到了那个位置,怎么都过不去,像撞在一堵墙上,软绵绵的,但就是推不动。
他在脑海里喊了一声:“师父。”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
他第三次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戒指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像萤火虫在夜里闪了一下。然后光从戒指里飘出来,一点一点的,聚在一起,凝成一个人形。
先是手,然后是身子,最后是那张老的脸,没脚,漂浮著的。
玉元真人飘在半空,低头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焚天诀》。
那本功法被林峰从储物戒里取出来了,搁在膝盖上,封面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红色。
“又卡住了?”玉元真人问。
林峰点头:“练了这么久,连门都没摸到。”
玉元真人没说话。
他抬起手,隨手一挥,一道淡灰色的光从他指尖飘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那丝线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外头的虫鸣没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也没了,隔绝了所以外界影响。
结界。
林峰见过师父布结界,但每次看都觉得神奇。
就那么隨手一挥,这间屋子就跟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你在里头喊破嗓子,外头的人也听不见。
玉元真人飘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焚天诀》给我看看。”
林峰把功法递过去。
玉元真人接过,
他把功法放在膝盖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五指微微张开,像托著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林峰看见了。
玉元真人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一开始是一个点,很小,小得像针尖。
那点亮是紫色的,很淡,淡得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然后那个点慢慢变大,像一朵花在开,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展开。
那是一团火。
紫色的。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眼的紫,是那种,林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夜空最深处的顏色,又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际。
它在他掌心里跳著,安安静静的,不热,不烈,甚至有点凉。
但它跳动的每一下,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像夏天的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
“这是?”
林峰的声音有点干。
“星紫烬。”玉元真人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星紫烬?”
林峰疑惑。
“圣火榜上排名第十一,”
他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团紫色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星紫烬。”
林峰盯著那团火,眼睛都忘了眨。
“师父,您什么时候,”
“很久了。”玉元真人说,
“久到我差点都忘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