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开口了。

“李先生,”

语气儘量隨意,

“近一年之內,或者半年之內,有没有什么新来镇上的人?”

他就是隨便问问。

李东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想了一会儿。

“新来的人……”

他喃喃自语,目光在桌面上游移,

“近一年之內,好像也没来什么人。镇上就这几百户人家,谁家添了丁、谁家嫁了女,街坊邻居都清楚。外来的人不多,”

他顿住了。

茶杯悬在半空,离嘴唇还有一寸。

“不过,”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几个月前,镇西头倒是来了一个人。”

影七的背微微直了一点。

动作不大,但林峰注意到了。

影八也视乎被勾起了注意。

“什么人?”影七问。

李东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一个年轻男人。看著二十多到三十多这样来岁,瘦高吧,”

“他脸色有点白,穿著一身黑衣服,好像还带著一把用布包起来的剑,他一个人来的,在镇西头租了个院子,就那么住下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腿好像有点跛脚,”

“他做什么的?”影七又问。

“不知道。”李东摇头,

“不怎么出门,也不跟人打交道。偶尔在街上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有人说他是从外地来做生意的,但也没见他做什么生意。有说是跑江湖的,也有人说他是读书人,要考功名的,但也没见他读过什么书。”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镇上有的人觉得他怪,但人家不偷不抢,安安静静住著,也不好说什么。”

林峰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那个院子在哪儿?”影七问。

“镇西头,过了石桥,往左拐,第三条巷子进去,最里头那间。”

李东说,

“院子不大,以前是个磨坊,后来磨坊关了,空了几年,他来了之后租下来的。”

影七点点头,没再问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天色暗了些,阳光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现成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亮亮的,慢悠悠地浮著。

李东看著那块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像艰难挤出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客气。

“几位大人赶了这么远的路,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备了晚饭,粗茶淡饭,几位別嫌弃。”

影七站起来,拱了拱手:“李先生客气了。”

晚饭摆在偏厅,四把椅子。

菜不算多,但比林峰这些天吃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李东陪著吃了半碗饭,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

他坐在那儿,端著茶杯,看著窗外发呆。

过了好一会。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那么看著,像能在黑暗里看出什么来。

影七吃得快,三下五除二扒了两碗饭,抹了抹嘴。

影八还是慢,小口小口地嚼,但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林峰吃得最香,这些天在客栈里天天吃麵,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会儿见了肉,跟见了亲人似的。

吃完饭,李东让下人收拾了碗筷,亲自领著三人去客房。

客房在后院,穿过一个拱门,走过一条鹅卵石小路,两边种著几丛竹子。

三间房挨在一起,门对门,窗对窗,中间隔著一棵桂花树。

树不大,但叶子密,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团,像一把倒扣著的伞。

“几位早些歇息,”

李东站在月亮门口,没跟进来,

“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下人就是。”

他走了。

脚步很轻,踩在鹅卵石上,沙沙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林峰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点上灯。

房间不大,但乾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著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的,里头有桂花馅,软软糯糯的,比客栈的硬饼子好吃一万倍。

他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口,又拿了一块。

吃了三块,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到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但比客栈的软和些。

他盘起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开始调息。

丹田里那团金色的真气缓缓转动,像一口深井里的水,安安静静的。

他按著玉元真人教的路子,把真气从丹田引出来,顺著自身经脉和各种气穴走了一圈。

不用费什么劲。

但《焚天诀》不一样。

他在脑子里把功法的口诀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那些文字他都能背下来了,但每次试著运转的时候,就像一条河走到了断崖前——前面没路了。

真气到了那个位置,怎么都过不去,像撞在一堵墙上,软绵绵的,但就是推不动。

他在脑海里喊了一声:“师父。”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

他第三次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戒指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像萤火虫在夜里闪了一下。然后光从戒指里飘出来,一点一点的,聚在一起,凝成一个人形。

先是手,然后是身子,最后是那张老的脸,没脚,漂浮著的。

玉元真人飘在半空,低头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焚天诀》。

那本功法被林峰从储物戒里取出来了,搁在膝盖上,封面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红色。

“又卡住了?”玉元真人问。

林峰点头:“练了这么久,连门都没摸到。”

玉元真人没说话。

他抬起手,隨手一挥,一道淡灰色的光从他指尖飘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那丝线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外头的虫鸣没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也没了,隔绝了所以外界影响。

结界。

林峰见过师父布结界,但每次看都觉得神奇。

就那么隨手一挥,这间屋子就跟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你在里头喊破嗓子,外头的人也听不见。

玉元真人飘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焚天诀》给我看看。”

林峰把功法递过去。

玉元真人接过,

他把功法放在膝盖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五指微微张开,像托著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林峰看见了。

玉元真人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一开始是一个点,很小,小得像针尖。

那点亮是紫色的,很淡,淡得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然后那个点慢慢变大,像一朵花在开,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展开。

那是一团火。

紫色的。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眼的紫,是那种,林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夜空最深处的顏色,又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际。

它在他掌心里跳著,安安静静的,不热,不烈,甚至有点凉。

但它跳动的每一下,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像夏天的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

“这是?”

林峰的声音有点干。

“星紫烬。”玉元真人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星紫烬?”

林峰疑惑。

“圣火榜上排名第十一,”

他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团紫色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星紫烬。”

林峰盯著那团火,眼睛都忘了眨。

“师父,您什么时候,”

“很久了。”玉元真人说,

“久到我差点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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