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永恆与超脱
“只是理论上。”
他垂眸,望著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若有一日,后来者走出更强的道。”
“那大道盖过明心道,如烈日凌空,烛火自熄。”
“到那时,我便会有陨落陨落的可能。”
女媧的手指轻轻收拢。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著李缘侧脸那道被竹影分割的光。
“但在那个境界中。”李缘说。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竹林,越过媧皇天的穹顶,越过诸天万界、无尽混沌,落向某个只有他望见的方向。
“那个真正的超脱之境。”
“踏入其中,便不再有任何力量能將其抹去。”
“不是强到无法战胜。”
他说,“是存在本身,已独立於一切强弱胜负、生灭成毁的概念之外。”
“后来者可以更强,可以走出更璀璨的道,可以照亮更广阔的混沌。”
“但他们无法斩杀已超脱之人。”
“哪怕他们也是成就超脱,但谁也杀不了谁。”
李缘顿了顿。
“那才是真正的永存。”
茶烟散尽。
鸿钧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茶盏中已凉的茶汤,望著那片倒映在汤麵的破碎天光,望著自己那双执掌天道无量量劫的手。
然后他开口。
“那条路,”他问,“你看见入口了?”
李缘摇头。
“我看见它的存在。”
“但半步永恆与真正超脱之间的那半步,我不知如何迈过。”
“它不在我的全知范围內。”
他顿了顿。
“或许那半步本身,便是全知无法抵达之处。”
鸿钧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將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放下盏时,他眉间那万古不化的沉凝,似乎淡了一分。
不是释然。
是终於確认,前方確实有路。
至於那路他能否走通,是另一回事。
平心轻轻搁下茶盏。
她望著李缘,目光温润如往生烛不灭的光。
“道友今日所言,”她轻声说,“於我辈而言,已是无量功德。”
李缘摇头。
“不过是先行半步,回头望一眼。”
他顿了顿。
“你们若想听,我可將无极之道尽数道来。”
“虽已改修明心道,但永恆境对標无极,触类旁通,仙道那条路该怎样走,我还是看得清的。”
——————
论道始於午后。
终止於何时,无人记得。
媧皇天的阳光从竹叶间筛落,一寸寸爬过茶桌,又从茶桌边缘滑落,沉入溪水。
夜色没有来。
是阳光停住了。
不是女媧刻意调停天时,是茶桌旁那几人论道时自然逸散的道韵,令这一隅的时间流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缘讲无极三难。
常天难,归道难,道果难。
他讲这三难各自的门槛、歧途、死关。
讲如何分辨“道的瓶颈”与“道的尽头”,讲何时该勇猛精进,何时该蓄势待发。
他讲了很多。
多到他自己都忘了讲了多久。
终於媧皇天中的异相与声音渐息……
鸿钧站起身。
他没有道谢。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道途,以他在这条路上跋涉无量量劫的执念,任何谢字都太轻。
他只是向李缘微微頷首。
那頷首的弧度极浅,浅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李缘看见了。
鸿钧转身。
两步迈出,他已穿过两界通道,消失在洪荒天道深处。
他闭关了。
平心亦起身。
她向女媧微微頷首,向李缘轻轻一笑,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说:“轮迴盘那边,我搁置有些久了。”
然后她走了。
地道轮转的气息自她离去处漾开,旋即归於沉寂。
她也闭关了。
媧皇捧著茶盘,站在茶桌边,欲言又止。
她看了女媧一眼,又看了李缘一眼。
然后她低声说:“姐姐,藏书阁那边……我去理一理。”
她没有等女媧回答,捧著茶盘快步离去。
脚步匆匆,像生怕打扰什么。
——————
竹林终於静了。
溪水潺潺,梧桐叶偶尔落下一片,擦过青石小径,落入溪中,隨水流远。
阳光仍停在那片。
女媧没有调回天时。
她只是静静坐著,望著那停在茶桌边缘的、半寸宽的光。
李缘也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
他没有放下,还是饮了一口。
女媧侧过脸,看著他。
“接下来有何安排?”
她问得很轻。
李缘放下茶盏。
他望著她,望著她鬢边那缕被竹风拂乱的发,望著她眼底那亿万年寂静的海。
其实他应该去混沌之外,虚空之中寻求机缘的,但如今他想停一停。
然后他说。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
“陪你。”
女媧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下眼帘,望著自己搁在桌沿的手。
手指轻轻收拢。
又鬆开。
然后她微微侧过脸,唇角扬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太浅,浅到竹影落在她脸上,几乎將它遮住。
可李缘看见了。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指尖微凉。
阳光终於从那半寸宽的边缘挪动了一分。
很慢,很慢。
一寸一寸,爬过他们交叠的手背。
茶凉著。
溪水流著。
梧桐叶落了一片,又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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