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之海在身后渐渐远去。
那些被定格的梦境,那些永远重复的画面,那些困在时间里的身影,都化作一片朦朧的灰白,消散在视野尽头。
前方依旧是茫茫无尽的虚空,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却比之前淡了许多。
林澈走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
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睛却还有些红。
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再也没有回头张望。
陆明时不时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周元轻轻拍了拍林澈的肩,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一下。
林澈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
周元点头,依旧沉默。
许清安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却传入每个人耳中——
“前面有东西。”
三人同时抬头。
远处,灰白的虚空中,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线,如远山在天边的剪影。
隨著他们走近,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最终显露出完整的形状——
那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到难以想像的门。
门高不知几千丈,宽不知几百丈,通体灰白,与周围的虚空几乎融为一体。
若不是它表面有淡淡的光晕流转,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片形状奇特的山壁。
门扉紧闭。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以推拉的机关。
只有无数细密的纹路,从门顶一直蔓延到门底,如藤蔓,如血脉,如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丝线。
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
流动的方向,是由外向內——仿佛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將这些纹路一点一点吸进去。
四人走到门前,停下。
在这扇门面前,他们渺小得如同螻蚁。
陆明仰头看著那高不可攀的门顶,喃喃道:“这……怎么进去?”
许清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门中央的位置——那里,纹路最为密集,流动也最为剧烈。
而在那些流动的纹路中间,隱约可见一块凸起的石台。
石台不大,方圆不过三尺。
台面光滑如镜,上面空无一物,只有几道浅浅的凹槽。
他迈步向前,走向那石台。
脚下是虚空,但他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走到石台前时,他停下,低头看著那些凹槽。
凹槽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文字,不是符文,而是某种不规则的线条。
有的弯弯曲曲如河流,有的分分叉叉如树枝,有的交织缠绕如藤蔓。
许清安盯著那些凹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將掌心按在石台上。
灵力注入。
石台微微一颤。
那些凹槽开始发光——淡淡的、乳白色的光,从凹槽底部亮起,沿著那些弯曲的线条缓缓蔓延。
光蔓延得很慢,如同水流在乾涸的河床中重新流淌。
当所有凹槽都被光芒填满时,石台上空,浮现出一行字——
“欲入天墟,先入梦境。”
“梦中所见,皆为真实。”
“若分不清梦与醒,便永远留下。”
三行字,每个字都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陈述——仿佛在诉说一个註定的事实。
陆明看著那行字,眉头皱起。
“先入梦境……什么意思?要我们睡著?”
许清安摇头。
“在这里,不需要睡著。”
他抬头,看向那扇巨大的门。
“梦,可以是睡著时的梦,也可以是醒著时的梦。可以是过去的记忆,可以是未来的幻想,可以是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也可以是最不敢面对的恐惧。”
他顿了顿。
“这里的『入梦』,不是睡著,而是——唤醒。”
陆明愣了愣。
“唤醒什么?”
许清安收回目光,看向他。
“唤醒你心底那个最真实、最深刻、最不敢触碰的梦。”
他指向那扇门。
“门不会主动打开。只有当你真正进入自己的梦,真正面对梦里的那个东西,门才会回应你。每一个人的梦不同,门开启的方式也不同。有人需要走进去,有人需要逃出来,有人需要打碎,有人需要……留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留下。
若分不清梦与醒,便永远留下。
林澈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刚刚才从一场梦里走出来,才刚刚亲手打碎了那个最美好的幻象。
现在,又要再入一场梦?
许清安看著她。
“你可以等在外面。”
林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能进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许清安点头,没有多说。
他转身,再次看向那扇门。
门上的纹路依旧在缓缓流动,向著门后那个看不见的方向。
而那些乳白色的光芒,此刻已经开始从石台上蔓延出来,沿著地面——或者说,沿著那无形的虚空向四人脚下延伸。
光芒所过之处,虚空中浮现出一条若隱若现的路。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路的两侧,是无尽的灰白,深不见底。
路的尽头,是那扇门。
“沿著这条路走。”许清安道,“走到门前时,门会自己开。但开的不是这扇门,而是你心里的那扇门。”
他第一个踏上那条路。
脚下是虚无,却有一种奇异的坚实感。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光芒便微微一亮,仿佛在回应他的步伐。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无论看到什么,记住:那是梦。”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
陆明第二个踏上那条路。
他走得很稳,目光直视前方。
但走了不到十步,脚下的光芒忽然一变——不再是乳白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青色。
青色中,隱约浮现出画面。
那是一个人的背影。
一个女人。
她背对著他,站在一片茫茫雪原上。
雪花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
她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袄裙,那是南宋时的样式。
陆明的心猛地一抽。
那是他娘。
他娘在他七岁那年,病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临死前,她拉著他的手,说了很多话。
但他太小了,那些话他一句都没记住,只记住了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不舍,担忧,还有一点点的放心不下。
此刻,那个背影就站在雪原上,离他不远。
只要再走几步,就能追上。
陆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追。
他想看看她最后的表情,想听听她最后说的那些话,想告诉她——他长大了,他过得很好,他不用她放心不下。
但他忍住了。
他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继续向前走。
脚下的青色光芒渐渐消失,变回了乳白色。
他没有回头。
……
周元第三个踏上那条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不是路难走,而是他的腿在发软。
他看到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看到。
但那才是最可怕的。
脚下的光芒是一片纯粹的乳白,没有任何画面浮现,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只有他一个人,走在一条无尽的路上,走向一扇遥不可及的门。
他不怕看到什么。
他怕的是——什么都看不到。
这世上,有谁是他真正牵掛的?
有谁是他真正想见的?
有谁,能在梦里等他?
他想了一圈,发现一个都没有。
父母早亡,亲人离散,同门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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