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季府藏经阁。

这是一座高达七层的木质塔楼,通体用黑铁木榫卯而成,未用一颗钉子。

塔身散发著淡淡的檀香与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那是岁月沉淀出的气息。

阁內很静。

唯有翻书的沙沙声,偶尔惊扰了这份沉静。

季夜盘坐在一堆泛黄的古籍中间。

他那个小小的身躯几乎被书堆淹没。

但他坐得笔直,背上那把漆黑的重剑“无锋”並未解下,剑柄高出他的头顶,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他的面前,摊开著一本名为《东荒水经注》的残卷。

书页早已脆得发黄,字跡也是狂草,龙飞凤舞,极难辨认。

但季夜看得很快。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眼中的光芒比烛火还要稳定。

“云梦泽,东荒极东,方圆八万里。”

“水泽遍布,毒瘴丛生。內有异兽水猿、毒蛟出没,常吞噬过往修士。”

“泽心有一潭,名曰死水,亦称弱水。”

季夜的手指停在了弱水二字上。

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弱水者,天河之遗也。色若黑漆,重如铅汞。鸿毛不浮,飞鸟难渡。入水即沉,销骨蚀魂。”

“极阴,极寒,极重。”

季夜低声呢喃。

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雷霆与烈火,皆是至刚至阳之物。

他现在的灵台,虽然刚猛无铸,却失之於“脆”。

刚极易折,过刚则断。

这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剑,若是一味地锻打,终究会崩裂。

必须淬火。

必须阴阳调和。

水,便是最好的调和。

而弱水,作为水之极,正好能压得住那狂暴的雷火,让他的【鸿蒙战台】达到一种完美的平衡。

“这东西……不好拿。”

季夜翻过一页。

书中记载,弱水不仅沉重无比,更带有一种诡异的腐蚀性,专破修士的护体灵光。

哪怕是天图境强者,若无特殊法宝护身,也不敢轻易涉足。

更何况,那云梦泽深处,还盘踞著一头四境妖兽——水猿王。

相当於人类真域境的妖皇。

即便在强者如林的东荒,也是一方霸主。

“有点棘手。”

季夜合上书卷,站起身,將被他翻乱的书籍一本本归位,动作一丝不苟。

“但,值得一去。”

既然要铸造最强的灵台,那就不能怕死。

富贵险中求。

……

议事厅。

季震天正在擦拭一把长刀。

那是他的本命法宝,刀身赤红,名为斩炎。

看到季夜走进来,季震天立刻放下了刀,那张威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关切。

“夜儿,看完了?”

“看完了。”

季夜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我要去云梦泽了。”

季震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季夜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雷火太燥,需水来润。弱水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

季震天站起身,在厅內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云梦泽不比焚天岭。那里没有明確的道路,到处都是沼泽和毒雾。而且……据说那里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季夜挑眉。

“嗯。”季震天停下脚步,神色凝重。

“家族暗探回报,最近有不少外来势力在云梦泽附近出没。有散修,也有……其他几州的宗门弟子。”

“据说,云梦泽深处有异宝出世的徵兆。那头盘踞多年的老妖皇,似乎也要渡劫了。”

妖皇渡劫。

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旦渡劫成功,便是五境大妖,堪比人类神府境大能。

那时候,整个东荒都要震动。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季夜要去那里取水,无异於火中取栗。

“妖皇渡劫……”

季夜的眼中反而亮起了一抹光。

“那更好。”

“乱,才有机可乘。”

若是平时,那妖皇守著弱水潭,他根本没机会靠近。

但若是渡劫……

那就是天赐良机。

“父亲,我要借样东西。”季夜突然说道。

“什么东西?”

“避水珠。”

季夜记得,季家宝库里有一颗祖传的避水珠,虽然品阶不高,但用来隔绝普通的水气毒瘴足够了。

至於弱水,那就得靠他自己的肉身去抗了。

“给你。”

季震天二话不说,从脖子上摘下一枚湛蓝色的珠子,那是他贴身佩戴多年的宝物。

“拿著。”

季震天將那枚避水珠塞进季夜手里。

珠子只有鸽子蛋大小,通体湛蓝,內里仿佛封印著一片汪洋,轻轻晃动便有潮汐之声。

“这是当年你爷爷在东海斩杀一头作乱的避水金睛兽所得,名为『分水魄』。”季震天沉声道。

“虽非攻伐之宝,但在此珠三丈之內,水火不侵,毒瘴辟易。你要去云梦泽,没它寸步难行。”

季夜握住珠子,一股清凉之意顺著掌心钻入经脉,连丹田內那有些燥热的雷火之气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好东西。”

季夜反手將珠子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不用安排太多人。”

季夜看著正要转身去调兵遣將的季震天,开口道。

“云梦泽地形复杂,多是深谭沼泽。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

“况且,这次各方势力云集,若是大张旗鼓,反倒容易成了眾矢之的。”

季震天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了川字。

“那你想带谁?”

“三叔。”

季夜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三叔一个。”

季震天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老三虽然粗鲁,但一身战力是实打实的。有他护著你,我也放心些。”

他又从袖中掏出一枚青色的玉简,递给季夜。

“这是家族暗探这些天收集的情报,关於云梦泽的地形图、妖兽分布,还有最近出现的那几股势力的动向,都在里面。”

“夜儿,记住。”

季震天的大手按在季夜瘦小的肩膀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机缘虽好,命更重要。”

“若事不可为,哪怕是丟了那弱水,也要给老子活著回来。”

季夜看著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嗯。”

……

青云城外,十里长亭。

虽说是长亭,其实不过是个歇脚的破凉棚,几根朽木柱子撑著一片茅草顶,在风中摇摇欲坠。

两匹快马踏著碎石路而来。

季烈骑著一匹鬃毛火红的烈火驹,腰间掛著个硕大的酒葫芦,那是他须臾不离身的宝贝。

季夜则骑著一匹名为“踏雪”的灵驹,背负重剑,坐的极稳。

“吁——”

季夜勒住韁绳。

前面的路口,一株老柳树下,站著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

风有点大,吹得那身粉色的小裙子呼啦啦乱飞。

像是一朵在风中瑟缩的桃花。

苏夭夭手里提著那个熟悉的食盒,身后跟著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老管家福伯。

“夜哥哥!”

看到季夜,苏夭夭眼睛一亮,把手里的食盒往福伯怀里一塞,迈著小短腿就跑了过来,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绊倒。

季夜看著她。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背后的无锋重剑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激起一圈尘土。

“夭夭,你怎么来了?”季夜问。

“我来送你呀!”

苏夭夭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沁著细密的汗珠。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那是用金线绣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著一个“安”字,针脚很粗糙,甚至还有几个线头露在外面。

一看就是新手的拙作。

“这是我绣的平安符!”苏夭夭献宝似的递过来,眼里闪著期待的光,“我手指头都扎破了好几次呢!你看!”

她伸出左手食指,上面果然缠著一圈白布,隱隱透著血跡。

季夜看著那个丑得有点可爱的锦囊,又看了看那根受伤的手指。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锦囊。

“丑死了。”

他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轻,把锦囊掛在了腰带上,就在那个从不离身的储物袋旁边。

苏夭夭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凑过来:“丑是丑了点,但是灵呀!我可是对著月亮许过愿的!”

“许的什么愿?”

“许愿夜哥哥变成天下第一厉害的大英雄,然后……然后回来带我去吃糖葫芦!”

季夜看著她那双笑成月牙的眼睛。

天下第一?那是他的野心。

但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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