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修转身下楼,坐进车內。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白云市委书记陈锋的电话。

“陈锋,秦守诚这边走不通了。”沈廷修语调降至冰点。“明天听证会,港建一定会拿你那张赤字报表开刀。你手里的帐,必须在今天下班前做平。”

陈锋在电话那头嗓音嘶哑:“沈省长,三十亿补贴全漏出去了。帐面就剩几百万。这是硬亏空,怎么做平?”

“改口径。”沈廷修给出最后的操作指令。“把管委会发出去的司机返点和仓储补贴,全部从『营业外支出』转为『市场培育收入』和『在建工程延期计提』。只要利润表上的当期数字是正的,明天在会上就有迴旋的余地。”

白云市財政局,局长办公室。

陈锋把沈廷修的指令原封不动地砸在几个財务骨干和副局长面前。老局长潘长河昨夜交出台帐后已经请了病假,现在財务处群龙无首。

“把补贴支出算作『市场培育收入』?”財务副局长看著陈锋写在白板上的会计科目,手心直冒汗。“陈书记,这是违规调节利润。把花出去的钱算成进帐,这在財务审计上是严重的虚假陈述。”

“这是省府大局!”陈锋重重拍著桌子,西装外套甩在椅子上。“明天的听证会是生死局。帐面数字如果是负的,白云陆港明天就得关门。今天晚上,哪怕是不睡觉,也得把这张报表给我改出来,盖上管委会的公章!”

几个財务人员面面相覷,迫於一把手的行政威压,只能打开电脑,调出后台数据,开始强行修改科目。

一墙之隔的审计室里。

省审计厅进驻白云的专员正盯著內网系统。白云市財政局的財务后台数据一旦发生更改,审计埠会实时抓取操作日誌。

一条条將“补贴”划转为“应收”和“收入”的红色记录在屏幕上滚动。

“他们在强行调帐。”一名年轻的审计员转头看向主审。

主审是个干了二十年老审计,他冷眼看著屏幕上的骚操作。

“固定证据。把他们更改科目时间戳、操作人员帐號全部截屏录像。”主审下达指令。“不干预,让他们改。口径变更涉嫌严重误导社会投资者。”

主审將整理好的操作日誌一键打包。

“直接留痕,加密上报给秦专员和省委。明天的听证会上,这份假报表就是他们偽造证据的实锤。”

白云市的一家廉价快捷宾馆里。

京城《財经深度》的记者林知远盘腿坐在床上。狭窄的房间里拉著厚重的窗帘。电脑屏幕的萤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打开文档,敲下最后一行的句號。

桌面上放著几张他偷拍的白云陆港一號仓停工照片,以及那份匿名邮件发来的十一亿资金流向图。

这几天,他在东海跑遍了建材交易中心、海州港以及白云市的烂泥地。他亲眼看到了那些被省府媒体吹捧为“繁荣”的重卡车队,是如何为了区区十块钱补贴在省道上空转。他也查清了那些所谓的外省投资客,其实全是空壳过桥公司。

林知远把文档拉回最顶端。

最初,他的標题是《国资巨兽的阴影》。

现在,那几个字被他彻底刪除。

他在標题栏重新敲下五个黑体大字:

《繁荣的重量》。

副標题:东海物流补贴空转与空壳產业链实录。

林知远点击保存。他看了一眼手机上设定的闹钟。明天上午九点半,东海国际会议中心。那將是一个没有剧本的角斗场。

他把录音笔的电池充满,装进双肩包。

次日清晨。东海市天空阴霾,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白云市政府大院外。

几辆黑色奥迪停在办公楼门廊前。陈锋穿著新换的西装,手里捏著那份连夜做平的“市场培育收入”报表,准备登车前往东海市参加听证会。

他刚迈下台阶。

大院的铁柵栏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譁。

十几辆满是泥浆的重型卡车直接横停在市府大路的交叉口。上百名散户司机、被拖欠工资的塔吊操作员、以及垫资进场却拿不到钱的工程队包工头,黑压压地涌了过来。

“陈锋出来!”

“还钱!说好的返点凭什么停发!”

“陆港停工了,我们的血汗钱谁结!”

白底黑字的横幅直接拉到了市政府的伸缩门上。门卫和几个保安根本拦不住这股洪流,被推搡到一边。

人群越聚越多,直接把陈锋的车队围死在了大院里。

陈锋脸色惨白,退回门廊的台阶上。

“叫公安局来人!把路疏通!”陈锋衝著秘书大吼。“我九点必须赶到东海国际会议中心!”

秘书急得满头是汗,拿著手机连连拨打。

“陈书记,交警支队说外围的省道也被討债的车队堵死了。市区的清障车根本过不来。”

陈锋看著大门外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和那些挥舞著欠条的粗糙手掌。

他捏著那份做平的报表,纸张在掌心变了形。

听证会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而他,被自己用补贴买来的所谓“市场活力”,死死地困在了这座大楼里,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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